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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非虛構寫作:遠方,有更深遠的未知在涌動

來源:中國作家網 | 周茉  2019年07月02日08:00

 

我并非想為這些小人物立傳,我只是想告訴大家,世界原本是由這些小人物組成,正是這些小人物制支撐起整個世界,她們的故事需要關注。

——鄭小瓊《女工記》

“生活剝奪了他們大部分的可能性,只留下了僅存的立足之地,有時看起來相當于一條蠶、一匹圍繞磨盤的牲畜、一個除了內心發條不能移動的鐘表的位置。但在這個僅存的位置上,他們生活的質地和紋理,比顯眼的舞臺上的布景更切實。”

——袁凌《青苔不會消失》

我決心書寫這個群體。一旦他們進入我的視線,而且調動起了我越來越強烈的表達欲望時,我意識到,在進入他們的生存肌理時,首先要從心底避免介入式的冒犯,而要盡量采用浸入式的交流。我特別害怕不由自主的優越感,凌駕于他們的講述之上,更害怕他們不經意中講出的人生經歷,在我的筆下,經由文字被輕佻地包裝成他者的故事。

——黃燈《大地上的親人》

 

當下,人們的目光日益從個人發展訴求深入到對社會生活變革的認知與體察,非虛構這一富有故事感的創作形式恰好為國民表達需求提供了切口。越來越多的普通人開始寫普通人的故事,這些故事不似散文一般抒情,而顯示出一種“無情”之情,在克制情感中力圖以冷靜、客觀的筆調從個體經驗中表達時代經驗。

打破職業邊界,非虛構寫作現蓬勃生命力

世相眾生的民間可以說是非虛構文學熱鬧且活躍的現場所在。在對他者的記錄與敘述中,一方面疏通著文學和社會之間的互動,另一方面也在行進式的經驗里無限探索并抵達著真實。

得益于新媒體發展,微信公眾號成為非虛構文學的主要傳播媒介與閱讀載體。“相信每個人微小的寫作,都是動人的時代紀錄”——成立于2011年3月的“中國三明治”項目專注于普通人的非虛構文學創作及其影視孵化,設有專業媒體平臺以及三明治寫作學院,挖掘并培養了不少優秀非虛構寫作者。

以記錄時代進程,關注個體處境為愿景的“真實故事計劃”微信公眾號每天推出一個打動人心的原創真實故事,創立一年來全網訂閱用戶已過200萬,第二屆“真故”非虛構寫作大賽正在進行中。

2018年7月,澎湃新聞上線“湃客”頻道,在此之下設立的非虛構寫作專欄“鏡相”,致力于非虛構文學寫作,倡導文章兼具充實的信息量和有生命感的敘事屬性,幫助人們理解自我與他者,觀察時代棱角。上線半年,“鏡相”取得逾4.3億總點擊量。不久前,“澎湃·鏡相”非虛構寫作大賽舉行,邀請到王安憶、李敬澤、金宇澄、畢飛宇、梁鴻等擔任評委,同時在微信公眾號“湃客工坊”實時發布進程。

寫作技巧傳授上,涌現出大量非虛構寫作課堂和相關培訓,甚至還有以親歷者口述的播客形式探索非虛構新路的FM電臺。當年《人民文學》設立非虛構專欄時,時任主編李敬澤曾說的“覺得這里邊存在某種可能性,有土壤就先開墾試試,結什么果且耕且看”到今日已可以嗅到蓬勃的生命力。非虛構寫作成為新寵,專業媒體、自媒體、文學作家都在為揭示中國社會脈絡變化而對非虛構敘事做出多元嘗試,重要的是,非虛構創作對真實經驗的客觀敘述與近乎“零度”還原生活讓文學得以在場性的親切姿態貼近大眾,使其在大眾閱讀市場中擁有著廣泛的接受度、認可度與參與度。

不加掩飾的現實,是另一種人生

觀察當下非虛構創作,無論是媒體記者對社會事件的深度進階式呈現還是普通百姓對身邊人事的描摹觀察,焦點最終都落在生活與人。《文學報》曾刊登“非虛構寫作六人談”的組文,青年評論家宋嵩說:“近十年來非虛構寫作的最大意義,就在于它通過一種足夠的誠意,以個體的形式自覺參與了社會集體記憶的建構。”這些人們努力所共享、傳承以及一起建構的事物很大程度上并不為群體熟知,對安于日常的許多人來說,那是另一種生活,甚至另一個世界,非虛構文學撿拾起了這些生命的片段.

“真實故事計劃”出版的非虛構作品合集《穿過生命中的泥濘時刻》,寫下故事的人并非職業作家,他們是來自不同地域,有著不同工作的尋常百姓。《臨終者聯盟里的布道人》《尋母2840天》《遲到半個世紀的情書》《被重點班吃掉的孩子們》《在長江大橋下救下323名輕生者》《住在我樓上的絕命毒師》…… 有讀者說,這些民間萬象讓人看見了人生路上最真實的痛和最沒有掩飾的美。現實,是非虛構文學的最終指向,也是作者試圖傳遞給讀者的真實。上世紀60年代左右非虛構文學在美國引發熱潮的原因也是如此:飛速發展的社會使得大眾已不再滿足于從虛構文學中攝取對現實的認識,轉而通過非虛構文學認知可能的存在與生活。

為何非虛構文學會如此吸引人?著有非虛構作品《中國在梁莊》的作家梁鴻認為,需要行走甚至冒險才能實現浸入式書寫的非虛構文學中,作者放棄了想要提出總體問題的意圖,更愿意把瑣細、充滿多個方向的生活內部準確而深入地刻畫出來。文本所呈現的事實和情感狀態是柔軟富于彈性的,文本內部有開闊空間和多向思考地帶,賦予讀者不同角度與層次的理解。批評家張莉直言,非虛構文學之所以能在紀實文學與報告文學中異軍突起,正是因為作者以融入的姿態去感受、傾聽和理解身邊的現實,滿足大眾“所有文字都與我們身在的當下現實發生所有能發生的關系”的要求。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研究員張慧瑜曾以“傾聽他人”為主題指導學生進行非虛構寫作,他發現通過非虛構寫作,寫作者能夠主動觸摸歷史,了解社會,從自我意識走向他者意識。有馬來西亞留學生寫自己在中國的長輩親戚,有學生寫去韓國打工體驗生活的朋友,有人寫自己的外婆——一個被時代解放的女性…… “非虛構寫作強調平民視角,可以啟發作者觀察人物、事件的角度與態度,進入更廣闊的視野中,重新思考和建立自我與生活、與現實、與時代的關系,將自己與他者、家國、歷史勾連起來。”

不少讀者將非虛構作品視為另一種形式的新聞,張慧瑜強調,非虛構文學不是新聞寫作,也不是新聞報道,而是對生活的深度挖掘。在普通人有血有肉的故事中,去發現個體的歷史性、時代性和傳奇性,這需要寫作者具有敏感地觀察能力和社會分析能力。“非虛構寫作并不容易,要求綜合素質,既要有文學、新聞素養,也需要社會學、人類學知識。”

遠方,有更深遠的未知在涌動

非虛構文學界僅僅忠于現實就夠了嗎?并不盡然。非虛構寫作需要的藝術造詣并不比虛構文學少,面對大量鮮活現實,非虛構文學要警惕的是不被其所淹沒。評論家楊慶祥指出,非虛構文學并不是不虛構、反虛構,而應該是“不僅僅是虛構”,它有兩個指向,行動指向的是經驗,經驗又需要想象力予以激活和升華。“大部分非虛構作品僅停留在反虛構層面,沒有將作者主體性進一步延伸,在想象力(虛構)層面提供有效行為。”

閱讀近年來非虛構作品,尤其是產生于民間非虛構寫作熱潮的不難發現,大多創作趨近于冷靜而客觀的講述,行文布局雖不乏作者的立場與思考,但當非虛構文學最終僅成為生活故事的投射,意義何在?對此評論界不少聲音表示,許多非虛構寫作者的視野并未完全敞開,固有知識及思想的匱乏限制了非虛構文本所能抵達的深度,尤其存在對苦難的過度書寫。

此外,IP孵化升溫也讓非虛構創作多少受到商業因素影響。不少非虛構文學比賽都為脫穎而出的優秀作品爭取到了版權交易機會。相較之下,非虛構創作為投合市場熱度追求主題新鮮、情節刺激而疏于承擔社會責任、疏于人文關懷成為潛存問題。

如何使非虛構文學在未來獲得更大程度的解放,建構良性發展空間與文學生態?評論家蔡家園提出,非虛構始終是一種文學創作,文學性不可少,寫作者不能放棄文本的詩性追求。在此基礎上,以一種整體性觀照視野努力發現時代典型。非虛構具有開放性的寫作特質,作家需要在反思中行動,放棄慣性思維,以漫游式、對話式的姿態進入生活和歷史。

正如梁鴻所說,現實是混沌柔軟、模糊難辨的,生活像潮水一般不斷涌來,每一次都攜帶著新的泥沙,新的微生物。它們都預示著:遠方,或者就是當下,還有很多我們尚未發現的事物,那些未知的、更為深遠的東西在涌動,誘使你繼續往下思考。 (周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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