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草原》2019年第3期|指尖:夢境

來源:《草原》2019年第3期 | 指尖  2019年06月17日08:34

早春,山河蒼枯,天空由灰漸藍。早上,喜鵲在梧桐枝頭嘰嘰喳喳,麻雀立在晃悠悠的電線上東張西望,昨年的燕巢呆呆地粘吊在檐下,巢沿邊凌亂的細草在風中招搖,發出某種隱暗的邀約。我靜靜地在守候著身邊的他,同時也在等待著什么,來轉移身體的痛意,打破無聊的寂靜。他作為初降人世的嬰孩,目前尚未有能力左右自己的行為,不能說出饑餓感,也不能說出要便溺的愿望,他只能被我猜測、假想,在一些欲望被忽略的同時,實現另一些欲望。雖然,他在我肚子里待了近十個月,可是當他的身體從我的身體分離出去的那一刻,我們便成為兩個不再相連、有差異的,各自獨立的個體,我們之間,尚未建立起某種可呼應和會心的默契。他終于從我的想象中脫離,作為一個生命個體,真切呈現于此,從此他將面對成長中的種種困厄和未知。我對他,有一種既歡喜又擔憂的復雜情緒。

陽光穿過窄條窗戶。春天特有的、金黃色的、毛茸茸的光柱,打到地上,是一片不規則的光暈。像我幼年曾對一縷光線的無窮變幻充滿好奇一樣,孩子的降臨,又施予我一大把的閑暇,再一次對停駐的光線產生莫大的興趣。光線移動的是那么緩慢,安靜,但有序,不停頓。不久,它漫到柜子把手上,很快,那個金屬把手又將光芒反射到更多的地方,小小的屋子驀然亮堂起來,仿佛在預備某種輝煌時刻到來。不久,光柱漸漸擴張,上移,床邊,他的被子上,然后,整個他,便被毛茸茸的暖光所包容,———微微發黃的臉,帶著絨毛的右耳,有細紋的唇,淡淡的眉毛,靜閉的厚眼簾———一切是如此溫暖,干凈而安然。多日的不適,竟然一掃而光,恍惚生機重回,心中升起了對當下生活的篤定和滿足。突然,我看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慢慢啟開,鼻翼輕輕翕動,一朵笑,居然是一朵笑哦,在他鼓脹的臉上,驟然綻出。

我無法問詢一個不具語言表達功能的嬰孩,在陽光溫暖照耀的此刻,在出生不久的此刻,在即將醒來的此刻,在那朵笑容綻開的此刻,意念中究竟有過怎樣的辨識,但可不可以斷定,這是他生而為人所做過的第一個夢呢?

疑惑在他長成的歲月中漸漸減輕,我越來越篤定了那朵笑容,以及背后的夢境,那應該是關于陽光、草地、流水的夢,一個讓他對生命的存在充滿欣喜和熱愛的夢,那個夢,讓他第一次感覺到生而為人的美好,也讓他對一生要面對的種種,充滿信心。

有趣的是,長大的他,倒很少做夢了。當他聽到我在飯桌上,詳細地描述自己的夢境時,總是很懊惱地說,媽媽,為什么我不做夢?我說,不是的,你有夢,是因為醒來給忘了。于是,我跟他說了他小時候的事,并無比確定,那就是他的夢境映射到顏面上的事實。但他對此半信半疑。因為抱著對夢境的渴望,他很早就單獨睡了,而且對精靈鬼怪故事充滿好奇,乃至纏著大人給他講,每每講完,總要說,我今天要做一個有怪物的夢。在白天,他會苦思冥想自己到底有過怎樣的夢境,但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想起。有段時間,他纏著問我,夢境是什么?我肯定不能跟他說,當人在睡眠時,意識腦區的興奮度降至最低,此時,無法辨別腦中意象的真偽,大腦便采取全部信以為真的方式,這就是夢境。我只能按他的理解解釋給他聽,說,當你睡著的時候,身體之中還有一個你是醒著的,醒著的這個你,就會替睡著的你做一些事,比如擺積木,看動畫片等等。他疑惑地問,那睡著的我,會不會遇見醒著的我。我說不會,因為就是一個你。他對我的解釋極其不滿,乃至將這樣的不滿傾訴給奶奶,但奶奶又無法更好地解釋什么是夢境,于是他不再相信我關于每個人都會做夢的話,而去找給多人求助和印證。比如,跟他一樣大的小朋友,比如,來家里的客人,比如鄰居。他后來聽說,如果一個人把手放在胸口,就會做噩夢,于是每晚睡前,都要將手工工整整地放在胸口,并無比虔誠地等待夢境的呈現。直到一天早上,他無比苦惱地跟我說,即便把手放在胸口,都無法得到一個噩夢時,我才知道,他竟然在秘密地炮制著獨屬于自己的夢境。他后來最大的愿望,是可以做一個跟哈利·波特一起在魔法世界里闖蕩的夢,那時他還在上小學,有大把的時間,去想象和實踐自己的夢境。

許多年后的夏天,有天午睡醒來,他迫不及待地跟我說做了個夢,并詳細描述了這個夢。我對他表示祝賀,并裝出饒有興味的樣子聽他講,但很快,我就忘了他的那個夢,因為它太尋常,太貧乏。但記得他說,在夢里,他的確看見了自己,一個跟現實中有差異的自己。已是大小伙子的他,依舊對夢境的呈現欣喜,釋然。人對自己初次擁有的東西,總是情難自已,念念難忘的。

我小時在村里,人們常常會講起自己做了怎樣的夢,從不掩藏和隱瞞。每天早上,人們端著各自的飯碗,坐在五道廟的青石上,就開始描述各自的夢境。有人說,夜里夢見溫河發大水了,淹了自家的房屋,那個著急呀。另一個說,今天要倒霉了,因為夢見吃了一碗荷包蛋。還有一個說,夢見楊樹溝整條溝都開著花,自己在里面,走也走不出來。述夢的人,似乎更多是年輕一點的婦人,年長的人從不述夢,給我錯覺的,人老了,是不做夢的。年輕婦人述出自己的夢,年長一點的人,會給她圓夢。據說,夢見大水,主財,她會得到一筆意外的錢財,或許是撿來的,或許是掙來的,也或許是贈予的。夢見吃雞蛋的那個,當天會與人發生口角,一定要管住嘴,不能隨便說話。夢見滿楊樹溝開花的那個,年長的奶奶悄悄探頭過去給那個婦人說,你是有喜了吧?婦人便驚駭地跳起來,臉漲得通紅。

連我們都知道,如果你夢到蛇,那是財神悄悄住你家了,人們會在夢里蛇出現的地方,比如家屋的某處,或者家院的某處上供,讓財神保佑,賜福。如果夢到特別乖巧的小男孩,肯定被小人嫉妒和背后咒罵,第二天早上,做夢的人一睜眼就會將夢說給家人和外人,這叫破夢,帶著一種對藏在暗處之人的警告。但若夢到如花的小女孩就不同了,這是貴人到了,做夢人會喜滋滋地將那個夢境藏起來,并在接下來的一天,去發現身邊誰可能是帶給自己貴氣的人。

懷孕的迎香嫂子有一天來家里,悄悄跟祖母說,她昨晚做夢,夢到一條龍在天上飛來飛去,最后停在了她家的廚房頂上,朝著她齜牙咧嘴,把她嚇醒了。祖母裝了一鍋煙,將煙袋含在嘴里,拿火柴點著,又用拇指壓壓煙鍋,才慢悠悠地說,閨女,吉夢啊,懷的是個小子,好好保胎。迎香嫂子齜嘴便笑。

迎香嫂子嫁過來連生兩胎閨女,不只被婆婆指桑罵槐,也被村里人笑話。她婆婆一輩子生養了九個孩子,就迎香女婿一個兒子,她對迎香抱著大而急迫的幻想,恨不能迎香一胎兩三個,個個都是小子。但事與愿違,迎香三年生了倆閨女,她婆婆不能明著來罵,一來自己一輩子就敗在了生孩子上,無法理直氣壯地去敲打辱罵兒媳,二來她也受夠了村里人的指點和自己心上的怨氣,明白做女人的難處。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抑制地處處給迎香臉色看,讓迎香嫂子左右為難。村里人更是,喜歡看笑話,似乎嘲笑別人,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不去嘲笑別人,自己就沒法過完一生。他們就說,迎香家是祖傳賣瓦的,婆婆傳給兒媳,天經地義。小孩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黑國語,以為是說她家有錢,你想啊,別人家什么都不賣,她家竟然有瓦可賣。但又從大人們說這話時無比猥瑣的表情中,隱隱猜到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所以平日里也不敢說。迎香嫂子的大閨女叫愛平,特別霸道,動不動就跟人打架,我們跟她玩,總是小心翼翼,不留神就要被她打罵。有次跟我們玩得好好的,她非要到河邊去,說石頭多,能壘一個大房子。我膽小,看看天色漸暗,就拒絕了。她一下子就過來抓住我的衣襟,瞪著眼睛問,你去不去?見我不說話,一把把我推到地上,我原本就在唇邊蠢動的那句“你個賣瓦的”脫口而出。她就逼過來,你再說一句,再說一句。我沒敢再說,爬起來跑了。

我問祖母,為什么他們都說迎香嫂子家是賣瓦的?祖母摸摸我的頭嘆口氣,說,你以后不要隨他們再說這句話了。許多年之后,我好不容易讀懂詩經里的“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這些句子,才明白,我大字不識幾個的鄉親,罵人竟罵的如此文雅,貼切。而我也為罵過的那句話,心生愧疚。當時,母親剛生下妹妹,我們家,同樣也被人背后說道,他們或許不會說我們家是賣瓦的,但也會用其他更加形象的比喻,來恰如其分地嘲笑我的母親。

冬天,迎香嫂子真的生下一個小子。百日后,迎香嫂子拿禮道謝我祖母,說謝老人家給我圓夢,當初,要不是老人家說懷的是小子,都要上公社做流產去呢。祖母說不用謝,是你的夢好。

好夢總是讓人高興的,也讓每天的日子充滿歡樂和念想。但人們同樣也被噩夢所困。這時候,就會想方設法生一些克制噩夢的法子來。

據說,女性和小孩比男性更容易做夢,如果你既是女性又是小孩,那么恭喜你,你將成為夢境最青睞的人。我打小愛做夢,睡覺也不安穩,家人就在我枕頭下放了一把小寶劍用來止夢。那寶劍大約三寸長,黃銅質地,劍鞘和劍之間還有個細細的銅鏈子,精致極了。但家人不讓拿出去,說見了天,寶劍就不靈驗了。小孩就是,大人越不讓你做什么,你就偏偏最想做什么。所以,有次我就偷偷將這把小寶劍拿出來炫耀,小寶劍在她們手里傳來傳去,一個個真是愛不釋手。當然,我以為人不知鬼不覺的事,到晚上就不打自招了,因為我生病了。

那天夜里,我夢見一個白胡子爺爺,在一株茂盛的樹下坐著,他不說話,就那樣笑瞇瞇地看著我,我初時不在意,但漸漸發覺,周圍竟然是荒涼之地,更可怕的是,我身邊沒有一個人,再回頭,發覺那個白胡子老爺爺的笑容,變得異常詭譎,冷冷的氣息,從他的笑容和眼神中,源源不斷地擴散給我,這時,他竟然開始喊叫我的名字,一聲遠,一聲近,一種徹骨之寒讓我害怕地哭出來。我顫抖著哭著醒過來,發覺自己正在祖母懷里瑟瑟發抖,祖母喊著我的名字,見我醒來,說,小祖宗,你今天又到哪兒玩了,讓自己燒成這樣子。

她把我放到炕上,用銅錢蘸了油,給我刮脖頸、胸背、肘窩,手心腳心,直到我的手腳由冷變熱。門一響,母親帶著一股寒氣進來,她手上拿著我的衣服和鞋,那是替我喊魂去了。我咳了兩聲說,今天我拿小寶劍出去玩了。祖母邊給我灌紅糖水,邊說,祖宗,不讓你拿出去的,你看,受報應了吧。

夢境極其惡劣,它對小孩也特別殘忍,駭人的夢魘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讓小孩受盡夢境的恐懼和折磨。并不是每家都有小寶劍可助小孩止夢的。更多的人家,習慣在小孩睡覺的時候,在枕下放一把笤帚,也有放舊木頭的,還有放舊書的,放剪刀或者舊菜刀的,銅鐵器的銳利可驅除夢靈,而舊物件沾染著一些老人的貴氣和靈氣,也可趕走一些你所看不見的侵襲,讓你一夜安然。也有人家,家里有人在城里上班,買一個大大的真寶劍掛在炕頭,據說掛著大寶劍的人家,基本是不做噩夢的。大人們還喜歡在早上起來,將尿盆倒扣在茅房里,據說這是在破夢。如果你在某家茅房里看見了倒扣的尿盆,多半這家女主人昨夜做了不好的夢,我們小孩就趕緊從她家門口跑開,因為保不準她就會出來罵人。如果做了跟過世的人一起做事或遇見的夢,在醒來的第一時間,是要將枕頭翻過去的,這叫翻夢。

曾有人計算過,假設你可以活七十五歲,那么,將會有二十一點萬個小時在睡眠中度過。也就是說,大部分人的睡眠,都是由無數個夢境碎片組成的。夢境所具備的閃回、剪接、跳躍、切換等功能,使我們生出做過一個冗雜長夢的假象,其實一個夢,最短幾秒,最長也不過二十分鐘。也不是每個夢境都會被牢記,我們記得的,多是夢境中最特別的那一個,或者臨醒前做過的最后那一個。大多數述夢人,通過語言表述的夢境,總是感覺比自己做過的夢要短得多,也枯燥無味得多。夢境之中的真實觸感、動感,場景和人物表情,有時是無法用語言表達清楚的。所以,人們后來就借助文字和影像,對夢境進行了加工,渲染、擴張和假想。

民間流傳比較深遠的夢,是黃粱、南柯、邯鄲三夢,這三個夢也成為舊時說書人的保留節目,警示后人,夢境與現實之間有十萬八千里的差距。大夢終將醒,夢境自帶一種預言、暗示和解脫的光環,仿佛暗藏在你身體里的物質,決定著你的心情和思維。或許,夢境太過虛空,太讓人沉溺留戀,像黃粱、南柯、邯鄲之類的夢做得太大、太圓滿,所以醒來也就難免令人失望、傷情、惆悵,后人便又編撰了許多跟夢有關的圓滿故事。我一直以為《牡丹亭》是一出最美的戲,杜麗娘如果沒有短短的一場夢,她不過重蹈所有女子的覆轍,平淡地過完一生。但她卻要有一次偶然的游園,一霎時的困倦,所以便有了一場是哪處曾相見、相看儼然的遇見。雖是夢中,卻一見傾心,情深意厚,嘆著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的惋惜,且愛著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到園林,怎知春如許?不入夢境,怎知世間尚有動心人?此一次,除卻巫山不是云,若果再無遇見,這一夢雖也可告慰余生,但又落入三夢的窠臼。《牡丹亭》好就好在夢境成真,人死復生,為的一場大夢歡喜。雖然有幾分虛假,但世事多舛,真真假假,曲曲折折的人生,誰說又沒幾分可能的?有夢的人生,總強過無夢。

我小時聽家人講爛柯山故事,說有個姓王的人到山上砍柴,遇見兩個人在下棋,他就站在那里看。看棋人一般比對弈者還癡,這一看,就看了很久。后來,棋終于下完了,那兩個人便拂袖而去,他想,自己也該砍柴了,轉身時,去找斧子,看見木頭斧柄全爛了。沒奈何,柴不能砍了,只好回家,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好不容易回到村里,卻又找不到自己的家,向人打聽,才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已作古幾百年了。天上一日,世上已千年。這個似夢非夢、似真似假的故事,聽起來特別有意思,晚上睡下,就想做個上山的夢,遇見仙人,然后回來,自己就長大了。當然,這樣的夢直到如今也沒做過。

倒做過一些荒唐而費解的夢,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的戒指給丟了,朋友眼神好,從她家門一直找到我家門,找了兩遍也沒找到。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金戒指在當時尚是貴重物品,眼見的丟了,心里雖不大舒服,但找不著又能怎么辦呢。晚上吃飯,也吃不下去,心里一直忐忑。躺在床上,還細細回想自己今日一天去過的地方,走過的路。念念叨叨睡著了,夢見朋友送孩子上學,孩子從車上跳下來,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戒指,奶聲奶氣地說,姨,你的戒指給找到了。早上起來,便覺得這個夢是真的,揣著僥幸的心理去上班,一進辦公室的門,倒看見戒指靜呆呆地躺在地上。夢得到應驗,高興了我好長一段時間,還買了禮物送給朋友的孩子,似乎他才是找到失物的人。

按弗洛伊德的說法,夢無法預示將來,它只提供我們過去的經驗。但是這種夢境應驗的例子比比皆是。我媽有次夢到外婆家吹吹打打的,好像在辦喜事。她一進門,就看見外婆穿戴齊整,喜盈盈地坐在炕沿邊上,仿佛在等待什么。院子里人來人往,說說笑笑。我媽心生疑惑,拉住一個人問,這是在干啥?對方笑笑,不回答她的話。一陣風吹過來,她又看見街上很多人在低頭痛哭,一時狂風大作,山搖地動,她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正在搖晃,先是房頂上的瓦滑下來,接著墻體剝落,房頂塌陷,舊磚破瓦隨即堆積。她心慌不止,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東西,慌慌張張地說要去外婆家。我納悶,時不時,晌不晌的,再說前天剛去看了外婆,怎么又去呢?她便淚汪汪地說,你外婆不久于人世了。一個月后,我的外婆真的撒手人寰。在民間,最壞的夢,是房子坍塌,牙齒掉落,因為它真切而無誤,充滿暗示的力量,讓死亡,以另外一種形式,通過夢境說出。

我八十二歲的婆婆總說夢有真假之分。真夢會成為現實,而假夢不會。且總說自己做的是真夢。比如,她夢到我故去二十多年的公公在街上買菜,穿得齊齊整整的,碰見她就像陌生人一樣。她非常確定地跟我們說,公公在陰間有了新家。所以清明節上墳的時候,她總是說,多給你爸捎點錢,他那邊還養家糊口呢。因為是長輩,我們是不敢說笑的,也不敢問,如果真有此事,那么她百年之后,該怎么辦呢?于是我們效仿她的口吻,說夢是反的,不必當真。但也只是說說而已,她更相信自己的感受。

事實也如此,一個人在夢境之中,總是會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自己,一個跟自己完全相反的自己。時而人上人,時而茍且不已,時而善如菩薩,時而惡如強盜。我有次夢到拿刀殺了一個人,醒來捂著胸口坐了半夜,納悶我本是一個連螞蟻都不舍踩踏的人,因何在夢中變了性情,大開殺戒。或許,我原本溫和的外表下,潛藏著一個極其危險的自己?有人口拙,竟夢到自己參加演講,普通話說得是那么悅耳順暢。還有人夢到自己成了明星,被粉絲擁戴。肯定也有人做過當官發財的夢,還有,蕪雜的春夢,只不過,這些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反正夢境中的那個你,肯定不是現實中的你,但同時,也可能是現實中你所渴望成為的另一個你。

莎士比亞說過,夢是空閑大腦的孩子。而弗洛伊德的理論是,要真正了解一個人,就必須先了解他的夢。古代思想家認為,人的性格決定了夢境的內容,比如:好仁者,多夢松柏桃李;好義者,多夢刀兵金鐵;好禮者,多夢簋籃籩豆;好智者,多夢江湖川澤;好信者,多夢山岳原野。《列子·周穆王》中說,覺有八征,夢有六候。其中六候為:“一曰正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也。”他認為,一個人體魄充實、空虛、虧損、增強,都與天地相通,與外物相應。如果陰氣太盛,就會夢大河,生恐懼。如果陽氣太盛,就會夢大火,被燒。如果陰陽都盛,就會夢生死殘殺。吃太飽,會夢到給別人財物,沒吃飽則相反。所以癥為元氣浮虛的,會夢見身體飛揚。癥為元氣沉實,則夢被掩埋。枕著帶子會夢見蛇,飛鳥銜住頭發會夢見飛升。天氣陰,會夢見大火。身體病,會夢見吃飯。喝了酒在夢中會憂愁,唱歌跳舞后會在夢中哭泣。列子還說:神遇為夢,形接為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幾虛語哉。

看來,多夢者,自是多思慮者,反之亦然。看過一篇文章,說英國前首相丘吉爾是不做夢的人,當時不信。直到前段時間看奧斯卡獲獎影片《至暗時刻》,才知道,原來丘吉爾每天的睡眠時間少之又少。如果一個人不入睡,那么他做夢的幾率就很小。據說世上除了患有因大腦損傷而造成夢境缺失的病例,一般人都會做夢。而失眠者比正常人更容易多夢。

我母親十五歲開始失眠,但每每躺在床上,朦朦朧朧間,便會進入短暫的夢境。如果你剛好說話,她會夢見。如果你剛好進門,也會被她夢見。幾分鐘后,她會坐在你對面,說,我剛才夢見你回來了。她總是被一些煩惱揪心的事纏繞,無論是過去了的,還是未到來的。有時,她竟然會擔憂不過四歲的小侄女老了怎么辦,這種可笑的想法最終被她演繹成某天的夢,當她述出,自己更是信以為真。弟弟給她搗朱砂,是隔兩天必備的作業,那些暗紅的金屬,已成為她生命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但愿能安撫她年老的夢境。

去年之前,我也患有嚴重的失眠,人也易怒,每天需要喝藥才能入睡。特別是剛搬家的那段時間,更是被一夜一夜的夢魘所纏。那些夢,倒不是噩夢,而是繁雜擁擠、疲憊操勞的夢。在夢里,我不停地爬坡,氣喘吁吁。有時又會爬房頂,爬樹,那種恐懼的心情下,來自心力和四肢的無力感,讓人擔憂,灰心又害怕。每次,都在極其艱難地攀爬過程或者攀爬結束時醒來,大汗淋漓,疲憊不堪。無奈的是,這樣的過程中后來又增加了無數情節,組成一場又一場由我參與的電影或連續劇。后來,我成了編夢人,預設每一個情景并協助其他人演繹出來。在夢里,我能言善辯,慷慨陳詞,正義而激進。倘若我剛讀過一篇記憶深刻的小說,不久,在夢里我會真切地走進那篇小說情節,作為旁觀者,不止可看見他們的生活,煩惱和歡笑,而且能真切體會到那種來自現實重壓下的無奈、無力和不甘。窗外一片漆黑,爬起來喝一杯水,跌回去,原先的夢竟然要延續下來。第二天早上,我不斷被鬧鈴叫醒,但又不斷地被拽回夢境之中,好像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對我施壓。來自睡眠的疲憊令人頭疼。當我從夢境中掙脫,疲憊地靠著床頭,用力睜大眼睛,怕再睡著,再跌入深淵一般沒完沒了的夢境之中,身邊的人打著呼嚕,我頓生羨慕,如果你的身體之中,能發出那樣有力量的嘈雜聲,或許也可以驅趕夢境。我用睡前喝牛奶、喝紅酒、吃香蕉的方法,來抑制做夢,但并不見效。我也找來一把小刀放在枕頭下,又找來一本紙張泛黃的舊醫書放在枕頭下,但我依舊會在半夜里坐起來,將燈打開,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書架上的書,墻上的畫,墻角的一盆花,直到困意再次來襲。早上起來,嘴巴里全是苦味,臉面腫脹,發紅,精神疲靡,易怒,這樣的自己,令人厭惡。

想起許多年前跟孩子說過的話,“當你睡著的時候,身體之中還有一個你是醒著的,醒著的這個你,就會替睡著的你做一些事。”當時或許是無意說出的,但現在,我真切地察覺到,醒著和睡著的兩個我之間的對立和抵抗。而當下,最要緊的,是如何讓我跟我,達成某種共識和默契,讓我回歸我,讓我包容我,讓我成為我。我開始加大了運動量,爬山,走步,或者跟著Keep做瑜伽。有一天,在小區院子里閑坐,無意中聽到老人們講,我們居住的地方,原是一片墳區,曾經埋葬著東白水村人的先人。敏感如我,突然頓悟。就像狼人會在圓月之夜現身一樣,一個人夢境的成因,也會有一個特別的符號來提示和警醒。遷徙,不止預示著一個人對新環境的適應,而且也需要有一段我夢與夢我之間的和融過程,同時也是一次肉體和靈魂的彼此接納過程。這樣想著,竟然釋然。不久后,我便可以酣暢地在黑甜鄉里游走了,在那里,風輕云淡,綠草葳蕤,繁花錦繡,心境愉悅。這樣的經歷,我從未跟人提起過。

作者簡介 指尖,山西盂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出版《檻外梨花》《花釀》《河流里的母親》《雪線上的空響》《最后的照相簿》等多部散文集。曾獲首屆網絡文學散文獎,孫犁文學獎,趙樹理文學獎等。

11选5组选和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