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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2019年第3期|沙爽:醒來

來源:《星火》2019年第3期 | 沙爽  2019年06月17日08:52

時間的蟲洞

不需要任何人指點,我知道酒店旁邊的這條小路通往海灘。現在我走出酒店的側門,開始向右拐,一雙腳踩在坑洼不平的沙土路上。再走出二十米,小路伸展進一片樹林。如果日出是一天的始點,那么這林中的小路仿若前一個夜晚的延伸——它陰涼、狹仄、暗淡,輕風拂過,帶來恍如昨夜的氣味——難道在剛剛逝去的夢里,我曾經由此路過?

小路的地面濕答答的。兩天前橫掃北部灣的一場臺風,在這兒那兒留下了一小塊一小塊的泥濘。再往樹林深處走,我看見一座宏偉的蟻丘,赫然建筑在小路的一側。地底下紅褐色的潮濕黏土被挖掘出來,壘成巍峨的山巒。此后的幾天里,我注意到,這些堆積在洞口處的泥土,每天早晨都是新鮮的,顏色比土路的色澤要深上許多——莫非螞蟻們總是連夜修繕它們的宮殿?但是為什么要將入口選擇在這兒?無人涉足的叢林深處豈非更為隱蔽和安全?或者是,這亞熱帶的林中樹木過于密集,工蟻們甚至無法在糾纏的根須間開拓出足夠的領地?

這天清晨,熹微的晨光之下,我跨越神秘的林中蟻穴,向四周投去匆匆的一瞥。這林中雜樹叢生,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擠擠擦擦,把每一寸土地都擠得密不透風。凌亂,荒蕪,這是樹林真實的面目。而此前我習以為常的那些齊整的、供人類游覽和漫步的林子,其實是被扭曲了的自然的一部分。

穿越樹林只需要幾分鐘。第一天從海邊返回酒店,我的兩條腿上多了六七個包,從它們的大小和紅腫程度來看,這些擅長偷襲的蚊子個頭不小。為什么就沒有人提醒我,十月下旬的蚊子這樣兇猛?我到酒店旁邊的超市買了一瓶花露水,每天出門之前,從頭到腳噴上一遍。

有一個統計說,在地球上,平均每一平方英里有1356種生物,“包括865只小虱、265只彈尾蟲、22條馬陸、19只甲蟲成蟲,以及其他12種數目不一的生命形式。假使同時還估算了顯微鏡下所能看到的族群,很可能范圍增至20億個細菌和上百萬的霉菌、單細胞動物和藻類——全都在不過一茶匙的土壤之中”。但是這只是平均值,在溫暖濕潤的南方,這個數目想必不止于此。在這清晨靜謐的樹林里,在我腳下的泥土之中,隱藏著多少生靈?而據說,地球上所有動物的平均體積,約等于一只普通家蠅的大小;相比之下,貓和狗已是龐然大物,人類的體積有如傲慢的山巒——這山巒帶著它高懸空中的一雙肉眼,對世間的大部分生靈視而不見。

回到北方之后,我翻看留在手機里的照片,有兩張顯然是在這林中拍攝的:一根不知是什么樹的枝條,上面細密纏繞著不知名的藤蔓。但這些并不是重點。重點是鏡頭中間的一小團黑影。白而柔和的光線從枝葉的空隙間透進來,使這黑影成為一個無從破解的謎團。當時我看見了什么?一只蝴蝶?還是一只長著鞭狀觸須的甲蟲?而無論我怎樣檢索,關于這個瞬間的記憶,仿佛從不曾存在過。事實就是這樣:許多時候,我們既想不起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也想不起自己做過些什么。

但那只鳥的出現千真萬確。大約在前一天夜里,它眠于路旁的灌木叢后——那里有幾株香蕉樹——突然被我的腳步聲驚動,它呼啦啦飛了起來。如果它不飛,我哪里知曉它的存在?它的體形比鴿子大得多了,羽毛色彩斑斕,但沒有錦雞的長尾。它在香蕉樹闊大的葉子間一閃而逝,我甚至來不及吃驚,它已經消失了。

這世界絢麗又神秘。盡管在某一瞬間,自然之神總是揮灑出一幅靜態的畫面,而在這寧靜之下,是天翻地覆,是時刻進行著的毀損和重建,是死亡和新生。美妙的一切被隱藏在暗中,看見它們,需要足夠的耐心和好運氣。現在他讓我看見了一只神奇的大鳥,他一定覺得已經太多,于是把另一個瞬間從我的記憶中悄然抹去。

總的來說,作為一種確鑿無疑的存在,這條通往海灘的小路,它連接起人類和大海——海上吹來的風具有腐蝕性,這雜木叢生的樹林因而被保留下來,成為人類與大海之間的一道隔離屏風。

每天我看完日出,奇怪的場景總是重復出現——我找不到這條小路的入口了。當我從酒店一路走來,它的出口處明明就在一群鐵黑色的礁巖旁邊。現在我需要沿原路返回,它卻突然隱匿不見。難道這條小路是傳說中的宇宙蟲洞,當它完成一次秘密的輸送,出口即悄然閉合?或者,如同我胡思亂想的那樣,它屬于昨夜,而日出開啟了另一重嶄新的時間?一念及此,我索性放棄找尋,踏上近旁的石階。那是一個海邊燒烤大排檔,老板娘正在水池中洗洗涮涮。一盤小小的花蜆子,一小把青菜,看起來是一家兩三口人的早餐。

順著老板娘指點的方向,我沿著一條與海灘平行的小徑橫穿過去——就是在這兒,我邂逅了那只羽毛繽紛的大鳥——很快回到了我來時的那條路上。斷開的電路重新閉合,中斷的時間繼續嘀嗒作響。我看見距離路邊不遠的林中,不知何故搭起又倒伏的低矮木棚,藍白相間的編織物遮擋住一小片灌木,像一叢陌生而突兀的植物。我看見那蟻穴還在,而四周寂無人影。我看見路邊一株我叫不出名字的樹,樹葉小如嬰兒的手掌,五指箕張,上面凝了一層晶瑩的晨露。那樹小心地托著它們,打斜刺里將一根枝條遞到我的眼前,送給我這一捧南國的珍珠。

日 出

這是清晨六點半鐘,在南國十月的末梢處,太陽還沒有出現,而海水正在退潮——也可能是漲潮,誰知道呢?

我在海灘上來回走動。海在做什么?看上去它聲色不動,但我覺得它其實已經醒了,打著呵欠,身體轉側,把身上這床巨大的被子攪成一波一波。幾艘漁船還亮著惺忪的漁火,泊在水與天的相接之處;而在距離此岸近些的地方,已經有大大小小的漁船,正向著深海駛去。突然,仿佛精靈一般,一大群海鳥在遠處的海水上空現身,它們忽而旋高,忽而下潛,然后終于商量好了似的,嘩然散落到海面上,我再也無法看到它們。

此時的海水,并不是我此前想象里的蔚藍。它是摻雜了灰藍的銀白色,上面布滿大片大片明亮的微光,和正奔涌而來的海浪的陰影。不,那其實是天上的云的影子,是從海中上升的水滴,正在天空模擬出海中巨大的生靈。天與海,它們以這樣的方式,息息相通,從來不曾離開過彼此。

太陽升起來了,但它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海上日出。這太陽,一枚橙色的蛋黃,自高于海平面的那片云霧中出現,在海水之上鋪下一條細細的橙色光帶。但只不過幾分鐘,它又躲入了重重云霧。光帶消失了。但是你知道它還在。在那里,有肉眼難以看見的光芒,正從那團青灰的云霧中撒向海面。緊接著,云霧好像被誰在暗中驅馳,突然向高處奔去,看起來倒是離人間更近了一些。太陽在此時重新露出了它的臉。它退去了一部分紅暈,但是更亮,開始有了耀眼的意思。云和霧氣仍繚繞在它的身上,你能夠感受到,有什么在那里醞釀。而在水天相接之處,出現一團明亮的聚光,仿佛隱身的神靈正要隆重登場。猝然之間,那條原本隱隱約約的光帶變粗變亮,陽光的熱度隨即喧嘩著拍打在人臉之上。是的,太陽,它帶來了光焰,和炙烤地球的力量。在我的頭頂,有一半的天空,已經由灰白變成了淡藍,在那里,有一道看不見的、晝與夜的界線——一只半圓的、仿佛半透明的灰白的月亮,還猶猶豫豫地懸浮在上邊。

而在日出之前,我注意到不遠處泊著的一只簡陋的小型漁船,距離沙岸大約三五十米遠。但是,三十米或者五十米,對于大海來說,大約都不值一提。

后來的幾天,這只小船一直泊在那里。它那么小,本來應該出現在某座小城公園立著幾株垂柳的湖邊,而今卻像一封投錯了地址的信,讓人吃驚而惘然。

一天清晨,海上起了風,太陽也遲遲不見蹤影。小船在浪濤中顛簸著打轉,時現時隱。海偶爾呈現出它猙獰的一面,讓小船和人類驚怖于自身的卑微。我以為這定然是一個陰天,但是錯了。太陽陡然出現,先是東北角處的一邊側臉,只不過幾分鐘,地球轉動,把它拋出酣眠的云層。光焰鋪展,瞬間照亮了頭頂的天空,也照亮了更多的云朵的邊緣,把白的云染成了緋色,又給那些準備遮掩它的烏云鍍上了金邊。

那天有幾個女孩站在淺水處戲浪拍照,她們薄紗的衣裙在風中如彩云翻卷。而海水陰森,洶涌的浪濤絲毫不肯為美妙的青春略作收斂。但是當我踏入海水,那條由陽光鋪在海上的閃爍的光帶,似乎正引誘著我,一步步踏向遠天。我向側旁閃避,而它緊隨不舍——陽光何等慷慨,每一個站在岸邊的凡人,都擁有一條陽光特地為他鋪出的閃光緞帶。

又一天清晨的同一個時分,海水退得比平常更遠,吐出了一片我始終不曾看見的、鐵銹般的礁巖。這些奇特的巖石,它們的上半部分是黑色的,像鐵質,有奇怪的斑紋和回旋;下半部分,也就是被海水更長久地浸蝕著的地方,也像鐵一樣,生出了暗紅的銹跡。這銹跡流質般的,沿著巖石的側壁淌下去,一直滲進了沙層里。我想起來了,這是一座由火山造就的島嶼,那么或許,這些假裝成石頭的家伙,它們正是三萬年前從地心里噴涌出來的鐵?它們燃燒,冷卻,變成了一群既不屬于海洋也不屬于陸地的小獸,一天天被海水消磨。

退卻的潮水還把一些東西留在了岸上:人類丟進海里的雜物,死去的珊瑚樹的斷肢,還有柔軟糾纏的綠色海藻。我在海灘上走來走去,撿拾了很多珊瑚和石頭,直到把兩只手都塞得滿滿當當。大海太過富有了。大海啊,請你原諒一個窮人的貪婪。

我把這些收獲的寶貝擺在沙灘上。旅途遙迢,我不可能將它們全部帶走。反復的篩選之后,我帶回了兩枝珊瑚。其中的一枝形如人掌,只是拇指殘缺,小指也短了半截,其余的三根手指并立,像山坡上矗立的三根羅馬神柱,支撐起上方未知的虛空。另一枝,一座奇怪的山峰,兀立的峭壁上開鑿出眾多神秘的洞穴,像龍門石窟里藏著的古老神靈。它也像一座孤單的城堡,窗欞殘破,墻壁被風雨蝕出深邃的孔洞。我曾在遼東小河口的明代長城敵樓上,看到過類似的孔洞。那些堅硬的石頭,像泡沫板一樣被時光捅成了蜂窩,遍布深而密集的小洞。那一段未經現代人野蠻修復的明長城,雕滿了幾何圖案和絢麗的花朵,又奢華又脆弱,讓我甚至不敢伸手觸摸。而珊瑚在它們的微型城堡頂端也開出了花朵:花心里是呈放射狀的纖細觸手,它們曾經以人類肉眼難以辨識的速度,輕微抖顫,把大片的海水一一濾過。

我把手指插進浪濤之間。南方清晨的海浪,有著不屬于深秋的溫度。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已經脫離了我日常所在的時間,仿佛一腳踏入另外的虛空之中。

太陽升高了,整個世界被照亮。南中國滑進它的上午時光。在十月下旬的上午七點半鐘,遙遠的北國正在擺脫它昨夜的殘夢;但這里是南方以南,安恬靜寂的北部灣。那只小船還在那兒,它距離我既沒有更近,也沒有更遠。在太陽和它的光焰之間,小船變成了一個黝黑的逗點。

醒 來

在南方,我的生物鐘總是趕在清晨五點之前準時醒來,鬧鐘里的鳥鳴反倒遲上一拍。在北方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這是難以解釋的謎團之一,它與南方帶給我的眾多驚奇混雜在一起,試圖制造幾近失真的回憶。

然而這是真的。我起身走向露臺。這座名叫“夏至陽光”的酒店建在島嶼的東邊,距離海灘僅有二百米。從我住的五樓露臺望出去,透過林木山巒般聳起的樹梢,可以遠遠看見大海的一角。到達島上的那天中午,確切地說,是午后一點多鐘,陽光兇猛,這一角大海白光爍動,亮白中摻進了淺藍,還有許多隱隱約約的銀色波浪線。但此刻是清晨,這一隅大海完全在視野中隱匿不見。

我腳下的小小島嶼仍在沉睡,夜神從峰巔一路滑翔而來,即將在山谷的溪流旁合攏他的翅羽。星月隱退,我看不見海水的光亮,卻仍知道自己正停泊在一片蒼茫大水的中心。這感覺怪異,像置身于謊言壘成的房子。或許我是這小島上第一個醒來的人——在科幻片里,太空旅行中最早醒來的那個人,總是需要一顆格外堅韌的心,他將承受孤獨、險境、來自同類的陰謀,或者入侵的外星怪物……仿佛如果他身在睡眠,一切都不會發生。而正是“醒來”這個動詞,打破了時空中固有的均衡,它發出的微弱聲響,使空氣振蕩,而風暴隨之生成。在生命中的某些時刻,當夢境在身后訇然坍塌,面對眼前陌生的世界,是否有人更渴望回到夢中?

在酒店的樓前,有一盞不知為什么燃亮的燈,暖黃色的,戴著鐵皮的圓錐形帽子,仿佛一個人獨自在夜里穿行。如果在我和那盞燈之間畫一條直線,眼前的這個世界就被劃成了兩部分——在東邊和北邊的這一側,是各家酒店客棧參差的小樓和庭院,是熟睡中的人間煙火,所有的窗子都黑著,只露出樓群些微的灰白棱角。而在那一側,也就是往西和往南,是遼闊而沉郁的黑暗,是大樹和小樹,是瘋長的野草和菜園,是發酵中的糞肥的氣味,以及,那一片隱身的大海。

這里的海沒有氣味,這是一個讓人吃驚的發現。海盛裝了那么多的魚蝦蟹,我們早就習慣它是腥的。難道,是南國植物葳蕤的氣息過于濃烈,海的腥咸因而被掩蓋或者中和?

洗漱完畢,天光已然熹微。光的存在讓人心安,在陌生之地尤其如此。前一年的秋天,我住在深山里。午夜之后,黑暗在窗外凝結成一塊巨大的石墨,仿若宇宙洪荒,混沌未開。我走出房間去看星星,但隨即被這巨大的黑暗逼退回來,鎖緊門窗。因為恐懼,我甚至整夜地不敢熄燈。我想,人類對于光的依戀和崇拜,大抵在鉆木取火之前。天光無法復制,當晨暉尾隨黎明到來,眾鳥啁啾喧嘩,有如感恩神賜。在瑞典,每年12月13日,民眾聚會狂歡,慶祝“露西亞節”——此日之后,在這寒冷的北歐國家,白晝拉長,漫長的黑夜將一日短過一日。而在中國,當北斗七星斗柄上指,是彝族、白族和納西族人慶祝“火把節”的日子。傳說中,人類曾以火把幫助地神戰勝了天神——當此際,天神象征著原初的夜晚和黑暗,而光的到來延續了白晝的光明和暖意,使人在漆黑中仍得以“看見”。

電燈的出現使世界曖昧起來。除了短暫的停電之夜,誰會時刻留意光源的存在?但凡事物,過于泛濫的,往往也最容易被人輕賤。而在這個遠離陸地的海島上,公路兩旁竟然沒有路燈——來到這里的第三天夜里,我才發現這個驚人的事實。那天我獨自到島西欣賞落日,剛剛轉身離開石螺口海灘,天就黑透了。從黃昏到黑夜,難道不需要過渡嗎?真是奇怪的經驗。電動車的車燈只撲開了車輪前方有限的黑暗,而更多的黑在四野綿延,像不知誰扯開的黑色棉布,碩大無朋又密不透風,橫亙于天地之間。有好幾次,我疑心我已經錯過了通往酒店的那條不起眼的路口,然而手機移動信號中斷,在線地圖無法查詢,我竟至于孤立無援……后來我想起這一場虛驚,想到彼時還不到傍晚七點,而僅僅二十一海里之外,陸地上的城市正一派燈火通明。

驚險的夜游僅此一次。作為孤身出行者,到了夜間,我足不出戶,在露臺上觀望海島夜景。我看見的每個夜晚都如此不同。在此之前,我以為夜是一扇閉合的門扉,但這顯然是不對的。天地從未閉合,即使置身斗室,仍有萬千條絲線,正將我與星空緊密聯結。

沒錯,在島上,我體內蟄伏已久的什么東西醒來了。

晨光熹微之間,我穿過林中小路,去看海上日出。

而在地球的另一邊,漫漫長冬的中央,曾經有人在清晨歌唱:

夜色凝重,籠罩著院落和房屋。

在陽光無法到達的角落,陰影盤旋,

而她來到了我們黑暗的房間,

頭頂著明亮的蠟燭。

圣露西亞,圣露西亞。

…………

沙爽,作品散見于《詩刊》《散文》《鐘山》《天涯》《大家》等刊。出版有散文集《手語》《春天的自行車》《逆時光》《拈花》,長篇歷史人物傳記《桃花庵主——唐寅傳》,歷史隨筆集《味道東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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