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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19年第3期|阿娜:帶娃看云朵的日子(外二篇)

來源:《草原》2019年第3期 | 阿娜  2019年06月17日08:50

我心甘情愿地,深陷在做母親雜亂無章的生活瑣事中,手忙腳亂地幸福著。奶水不足的我,餓著也不肯喝奶粉的娃,彼此相依而生。

我虛弱臃腫的身體接近“滾圓動物”。娃羸弱、嬌嫩的樣子,像極了新鮮的植物。細胳膊細腿,小臉不如貓臉大,白得有些過分。烏溜溜的大眼睛,襯的娃越發顯得白,白紙的白。

新生嬰孩,就像拱泥而出的植物幼苗,初出泥土,只有稚嫩的一片、兩片子葉,纖弱、嬌嫩。有了陽光、露珠不辭朝夕的滋養,幼苗就能長出新的枝葉,枝葉逐日繁茂,枝身逐漸茁壯。

一個毫不相干的人隨口說的“像個豆芽菜”,壓在我心上,令我寢食難安。即便懂得生命的成長需要一個過程,我還是止不住地擔憂,得空就拿起手機,進入各種育兒論壇……

母親安撫我:“小娃娃,不愁長。曬曬太陽,看看月亮,一晃就結實了。不用急。”有母親在一旁鎮守,我便安下心來,帶著娃,再次開啟了看云朵的日子。

娃第一次見云朵那天剛滿四個月,正是初夏的六月,陽光明媚、微風輕送的日子。娃第一次觸摸了小草,第一次抬頭看天,看見了一堆堆推擠著、從北方緩緩向南挪移的云朵。她的眼睛瞪溜圓,視線追隨著緩緩挪移的云朵,不時地伸出雙臂,嘴里咿咿呀呀地呼喊著,似乎想要抓住天上的那些云朵。我順著娃的視線指著,重復說:“歐倫,云朵。歐倫,云朵。”我說一次雙語單詞,娃看我一眼,很快又把視線轉移到天空上,興奮地舉起雙臂亂抓,咿咿呀呀地。

轉眼,娃滿七個月,開始加輔食。我把各種蔬菜、水果,五谷雜糧和肉類,磨成糊喂給她吃。她食欲極佳,食量不小,身體開始瘋長。她的觀察力、表達力也與之瘋長。她不再滿足于伸手抓云。

到兩歲時,娃開始對眼睛看到的一切提出疑問。她不接受敷衍,渴求得到認真的解答。有的問題,我能解答,有的問題,我不能解答。除了吃飯、睡覺,其余的時間,我們在藍天白云下度過。夏雨冬雪,雷打不動地:“媽媽,我們去看云朵吧。”

我們在一問一答中,共同成長著。

“太陽為什么發亮?”“風為什么發瘋?”“云朵為什么會走?”“雨從哪里來的?”“彩虹為什么那么遠?”……

“月亮又胖了!”“月亮好像瘦了!”“北斗七星為什么一直在那邊?”“北斗七星好像我的勺子!”“我可以用北斗七星喝一口星空嗎?”……

我們的活動范圍越來越大。從十幾平方米的院子,擴展到遼闊的原野。

太陽掛在藍天上,云朵在隨風漫游;原野上,羊群、牛、馬閑散一地。諾敏河上空,不時有水鳥唏噓著飛過。娃開心極了,張開雙臂奔跑在原野上。一會兒看看羊群,一會兒學一聲牛叫。讓我為難的是:“媽媽!我要跟馬先生比賽,看誰跑得快!”

“馬先生為什么跑那么快呢?”“它要去遠方看一看。”“遠方在哪?”“你想去的地方在哪里,哪里就是遠方。”……

“小狗那么可愛,為什么有的人不喜歡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每個人選擇的都會不一樣。”“什么是思想?”“你腦袋想的事情,就是你的思想。”

見過我們母女倆的人經常說:“娘倆像沒房住似的,一年四季,啥時候看外面,總能看見娘倆擱那瞎逛呢!”“哎呀!雨水多臟呀!你也不管管她!”“下大雪呢,大半夜還出來玩啊?!你這媽當的!”

這種近乎驚懼的“關心”,剛進耳朵里,我便哈哈大笑著轟了出去,權當沒聽見。

我尊重娃想要親近自然萬物的渴望,我不知疲累地滿足她對所見、所感的求知欲和探索欲。

娃三歲。盛夏。我帶著她到二十年前,安營扎寨的納文江邊。她異常興奮,大聲呼喊:“納文江!我叫娃!我們可以做朋友嗎?”波光粼粼的納文江靜靜地流淌,娃的回音在江面回蕩。

那天,娃撿到一條被浪花拍到岸邊的小魚,小魚已經死了。她試圖讓小魚在水里游動。“沒關系,再試一次!”她鼓勵小魚,也似乎在安撫自己。嘗試很多次。都失敗了。她有些沮喪,問我:“小魚為什么不游呢?”我不忍心讓她直面死亡,心里想“小魚睡著了”。可說出來的是:“小魚死了。”

世間萬象,誰都無法躲避生與死。什么都可以憑空想象,唯有生與死,不容想象。娃三歲,第一次直面到死亡。我沒有規避,她也沒有逃避。

娃哭得特別傷心。她知道了,死亡就是不能動,不會游,沒有呼吸。死亡就是脫落的皮膚,失去光彩的鱗片。死亡是臭臭的味道。

娃在納文江邊痛哭著,又一次,在瞬間長大。我也再一次戰勝母性通常所犯的“不忍心讓孩子……”的弱點,再次成長。

那天,在納文江邊,娃和我一起,徒手挖了一個小坑,埋葬了小魚。我們相互依靠著,看了半天流動的云朵。“媽媽,我愛你。”“我也愛你。”“媽媽,我要把你裝進心里。就像天空和云朵,它們離得很遠,可是也很近。我做云朵,你是天空,好不好?”“好!”

那年冬天,她開始經常向我表達愛意,也經常主動幫我打掃房間。有一天,我和面,包餃子。她拿著小板凳,到洗菜池邊,站在小板凳上,將將能夠到池子,很認真地洗了手,幫我包餃子。意外發現了我的白發。她以為是面粉落到我的頭發上,用小手指擦我的頭發,發現擦不掉。問我:“怎么擦不掉呀,媽媽?”我告訴她:“媽媽老了就長白頭發了,擦不掉的。”她第一次接觸到“老”的概念。似乎一瞬間長大了許多。

也是在那年冬天,她發現,冬天的云朵和夏天的云朵完全不一樣。“為什么冬天的云朵那么少?”“為什么冬天的云朵那么薄?”“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媽媽!可是,美好的一天,為什么只是一天呢?媽媽……”

娃接近四歲。即將入園。

帶她去報名那天,是七月的末尾,恰是一年中,云朵最美的時光。我和娃徒步到學校,走了3.6公里。邊走邊看。看路邊的標牌。等待紅綠燈。走斑馬線。娃看見一個長得像“牛小姐”領著一個“牛寶寶”的云朵,興奮地大聲喊:“媽媽你看,牛小姐和牛寶寶跑進云朵里了!”

那天晚上,娃第一次注意到火燒云,驚恐地喊著:“媽媽!你看那片云朵,燒著了!我們快給消防員叔叔打電話!”“消防員叔叔的電話號碼,媽媽想不起來了呀。”“119!媽媽!是119!云朵需要我們幫忙,快呼叫消防員叔叔去滅火!媽媽!求你了!”

我一直認為自己足夠成熟,近乎有著耄耋老人的熟度。直到娃出生,發現我剛剛開始趨向成熟,真正觸摸到了成熟的入口。

我曾經像大多數人一樣,認為“當媽有啥難的!”真的成了母親才發覺,它是一門需要不斷學習的、龐雜的、嚴肅的學問。做母親,根本不像看起來那么簡單。我在日升月落的間隙,不斷學習,成長。娃也和我一樣,每天都在長,用心成長著。

與自然親密無間的接觸中,娃早已甩掉了昔日“豆芽菜”的帽子,變得結實,健壯。她的身體素質、意志力、探索欲、包容力、適應力、生命安全意識都遠超同齡小朋友。她的觀察力、注意力、表達能力發育強勁。最讓我欣慰的是,她善良友愛,性格開朗,與人、小動物、植物溝通的能力超出我的想象。我想這得益于近四年來,她與自然隨時可以親密接觸的結果。

到大自然看看云朵,去親識萬物,更契合娃兒們的成長所需。健康生活、科學教育其實一直在我們身邊,只是很多時候,我們只顧低頭看手機,卻忘了領著娃,抬頭看一眼。

種下臍帶的地方

四年前,我將女兒的臍帶,種在伊敏河旁依河而生的一棵紅柳樹下。彼時,正值北方深冬,土凍三尺,潑水成冰的冷。伊敏河進入封凍期,似一條沉睡的小白龍。那棵紅柳,在沉睡的小白龍旁邊靜默著,如一簇篝火,暖暖的紅。

伊敏河從城中穿過,將海拉爾市區分為河東、河西。河兩岸的海拉爾市區,有一種肅穆、凝重中夾雜著恬靜的氣息。歷史的脈絡與地理的走向,原生的自然與不斷更新的人文,在此交匯。

伊敏河源于額爾古納河,額爾古納河源于黑龍江。

“哈日幕如”,我的祖上曾這樣命名一條通體黑色、猶如巨龍般的大江,便是今天的黑龍江。他們在黑龍江兩岸辛勤勞作,在遠處狩獵、放牧,近處開荒、耕種,繁衍生息。他們隨著歷史的大潮,沿江南遷:根河、額爾古納河、伊敏河、諾敏河……河流兩岸,隨處都有我的祖上種下的臍帶,留下的傳說。

祖上生活過的河流,時常在日常生活中偶遇、談起。只有伊敏河,幾乎被我淡忘。尤其是曾在伊敏河邊工作、生活了十幾年的舅舅去世后,伊敏河幾乎成了我不愿提及的“傷懷河”,直到我懷了女兒。

二〇一三年深冬,我在伊敏河西岸,租了一個樓房的單間。九平方米的房間,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桌,一把簡易椅子,再沒有多余的轉身之地。我在狹小的房間里悶了二十二天,閉門追思祖上的足跡。每天出去一次,到樓下的小館子吃一盤炒飯,之后去伊敏河邊散步半個小時。如此循環,完成了我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以父之名》的底稿。那時,也是隆冬,伊敏河被白雪覆蓋著,兩岸的綠植被西伯利亞吹來的寒風剃成了禿子。光禿禿的枝丫,深灰的皮膚,在路燈的光線中,顯得越發凄冷。只有那些紅柳樹,一棵兩棵,一簇一叢地,散發出炭火般暖暖的紅色。

紅柳樹,又名桑樹柳。是一種灌木植物。紅柳樹的莖稈大多為棗紅色、紫紅色,葉子則為綠色、墨綠色,非常瘦小,屬于鱗片葉,形狀為線狀披針形或狹披針形。它的莖稈很有韌性,細的可以用來編筐,粗的可以當筐梁,還可以做農民揚場用的叉,也能做耙子,用來平整土地。也可以當柴火,燃燒值、熱量都很高。紅柳樹生命力非常頑強,即便長在貧瘠的土壤,也能長的枝繁葉茂,還能收固散沙、淤泥,防止水土流失。

紅柳樹一般在春夏之交開花,花為粉紅色,屬于柔荑花序,果實為白色的絮狀。淡紅色、粉紅色的小碎花,遠遠望去,星星點點,暖暖的紅。江南水鄉,常把紅柳樹當作觀賞植物。在寒冷的北方,白樺和松樹被視為高潔之樹,似人中龍鳳。紅柳則像普羅大眾,被忽視,極少有人在乎它堅韌、頑強、身兼多能的品質。

早期的北方,荒涼、嚴寒,有的人不堪生存的艱澀,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掛起一根繩子,上吊自絕。紅柳樹因為旁枝橫生且粗壯,成為絕望的人最佳輔助物。又因細枝婆娑,在夜色下搖曳時,看似鬼影重重,各種《聊齋志異》類的鬼故事隨之而生,紅柳樹自然而然被視為不祥之樹。

也是在那年冬天的伊敏河旁,在“不祥之樹”下,我遇見了女兒的父親。他的臍帶,就種在伊敏河旁的沙柳叢中,他熟知伊敏河的所有神態和故事。

在我完成小說底稿后,女兒的父親邀請我到一個寬敞的蒙古包中喝奶茶,吃手把肉。蒙古包的門敞著,沉睡的小白龍在草原上蜿蜒伸展。他說:“這里是伊敏河最美的地段,‘伊敏河旁溫柔的夏夜’指的就是這一段。”我權當那是他個人的一廂情愿,并沒有過多去懷想。

海拉爾市區距離哈里村很遠,伊敏河也距離黑龍江很遠很遠,但它們有著上天注定的聯系,有著血脈相通的走向。得知這種天然的血脈聯系后,伊敏河便流入我的情感中。河畔的萬物眾生,與我的女兒再也無從割離。如今,想起懷女兒時,坐在伊敏河旁紅柳的樹蔭下歇腳、納涼的我,毫無拘束,沒有雜邪之念,給肚子里的女兒說著單口相聲的狀態,何嘗不是人世的一種大福。

收納女兒臍帶的那棵紅柳樹,是女兒還未出生時,我就標記好的。我經常雙手托著日漸滾圓的肚子,在伊敏河邊散步。走累了,便坐在那棵紅柳的樹蔭下休息一陣。告訴肚里的女兒:“你出生之后,我要把你的臍帶,種在它的根下。”心里祈愿:“娃,媽媽希望你像紅柳樹一樣,不懼天氣嚴寒酷暑、不嫌土地貧瘠干旱;不畏人心薄涼、不懼人言惡毒,篤定成長、成材。像世代在伊敏河旁生存的萬千眾生那般,在平凡的生活中,創造屬于自己的非凡。”

如今,與女兒生活在我的臍帶消融的諾敏河東岸,想起種在遠方的伊敏河,心中有一種深深的不忍與遺憾。

四十年前,我在諾敏河東岸的哈里村出生。母親把我的臍帶,種在房后菜園里,碗口粗的三棵白楊樹的根下,從此,哈里村成了我的第二個母體。它用原生的自然風物和純粹的民族文化孕育了我十二年。

哈里村不大,全村不到六十戶人家,都是達斡爾族。十九世紀末之前,這里遍地種下的,是鄂溫克人的臍帶。彼時,遙遠的內地鬧饑荒,加之戰亂不斷,土匪如龍卷風般肆虐。居住在納文江東岸的達斡爾人不堪其擾,向納文江西岸遷徙。達斡爾族郭布勒氏的祖上,用真金白銀從鄂溫克人手中買下了哈里村。從此,哈里村的山河草木間,種下的,都是達斡爾族人的臍帶。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哈里村的物質水平,尚處在餓不著就行的階段。村里人勤勞善耕,也能歌善舞。那個沒有電視電腦、手機自拍的年代,哈里村的文娛生活卻相對豐富多彩。

晚飯后,老人、小孩去唱烏春的長者家;男女青年或打曲棍球、火球,或在諾敏河旁扎堆唱扎恩納樂;喜歡舞蹈的在諾敏河東岸的草原上跳魯日格勒。

我經常跟著母親去聽烏春。大多數同齡的孩子,受不住烏春單調的旋律和說教式的內容,聽不完一個曲就睡著了,我卻越聽越精神。依此,在村里人眼里,我是個不正常的小孩。

每年深秋和初春,母親忙碌縫補換季的衣物,我也忙活著,給我的哈尼卡裁剪新的衣服和頭飾。哈尼卡是達斡爾族婦女從小就接觸、把玩、制作的紙偶。村里的男童從會走路開始打曲棍球,女童最初的玩偶就是哈尼卡。可以說,哈尼卡和曲棍球,是每一位哈里村達斡爾人童年記憶里,最初、也是最喜愛的玩具。

達斡爾族傳統哈尼卡是沒有眼睛和手腳的。為什么如此設置?我記得母親經常叮囑:“祖上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告誡,哈尼卡有了眼睛,就有了魂魄,有了手腳,就會跑跳抓撓,會成精。成精之后會怎么樣,誰都不敢說,也說不清。”

哈里村的婦女都會制作哈尼卡,就像“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那樣,每個人的哈尼卡各有不同,但是都遵從祖輩的告誡,制作的哈尼卡都沒有眼睛和手腳。

趁著農活少的時候,我和同齡女娃之間,互相交換制作哈尼卡使用的漂亮的紙張。彩色的糖紙是最搶手的。姐姐有一位同學叫郭菊蘭,住在我家前街。她的哈尼卡不僅身材比例勻稱、頭飾各異、紛繁,服飾的顏色搭配、花紋也非常好看。更吸引我的是,她制作的哈尼卡,總能突出達斡爾人自古崇尚的天倫之樂、日常生活中的習性。比如奶奶的煙桿、爺爺的禮帽、拎著曲棍的男娃、背著書包的女娃……

我十二歲那年,一臺黑白電視機進入哈里村,似乎一切都在一夜之間變了模樣。也是在那一年,哈里村搬來了一戶人家。從此,哈里村的山水草木收納的臍帶,協同的文化基因,逐年豐富、多元起來。

二十八年后,我帶著女兒,從遙遠的伊敏河西岸的海拉爾市區,回到諾敏河東岸的哈里村。雖然這里已經沒有一位親人,現居的人們也都是陌生的、年輕的臉孔,卻覺得是親切的。

女兒是達斡爾族與漢族雙文化基因的融合體,她的臍帶種在伊敏河旁,于哈里村而言,是名副其實的外來戶。像她這樣跨民族基因的外來戶,在眼下的哈里村為數不少,多數是達族媽媽、漢族爸爸。最早一批跨基因外來戶,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生的。

剛回到哈里村,年輕的村民們見到我,用流利的漢語向我打招呼,我用地道的達斡爾語回應。這讓我很不習慣,甚至有些沮喪。漸漸熟絡的人多起來,他們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收納我臍帶的那三棵白楊樹:“就在那。”

慶幸的是,那三棵白楊樹,真的,就在那。更慶幸的是,人們依然會在山水草木間,種下新生嬰兒的臍帶。

邀魚玄機看曲棍球世界杯

2018年12月,我和魚玄機坐在巴布內什瓦爾的卡林加體育場,看了第14屆男子曲棍球世界杯賽的四場比賽。

代表中國隊參賽的,是以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男子曲棍球隊為核心的內蒙古隊。這支團隊由一名漢族,兩名鄂溫克族,十三名達斡爾族隊員組成,平均年齡24.5歲。他們克服民族脾性的差異,跨越語言障礙,用鑌鐵意志錘煉自身,融為一體。他們參加世界聯賽,取得全賽程優異戰績,奪得了2018年男子曲棍球世界杯賽的入場券,首次突破35年來中國男子曲棍球比賽歷史,登上世界杯大舞臺。

我控住不住地激動。我說,這是一支傳承了中華民族幾千年深遠歷史文化的球隊,是用鑌鐵意志鑄就的鑌鐵戰隊。

有人就說我瘋了,說曲棍球是從歐洲牧羊人的棍杖演變而來的,是從歐洲流傳到中國的。我說,我沒有瘋,曲棍球是從唐朝的步打球流傳到世界的。有人就說,那你證明一下你沒有瘋。為此,我用AR技術,翻越高山峽谷,穿越激流石灘,鉆出原始深林,孤身一人奔跑在一馬平川的大草原上。把墨黑的土地走出了淡薄的黃。終于,從雄雞的肉冠到達了心腹———現今的陜西西安———彼時的唐朝長安。我到唐朝,是為了拜會一位女詩人,她叫魚玄機。

長安城里住著皇族、達官貴人、兵士、奴仆雜役、佛道僧尼、少數民族。還有世界各地的商人、使者、留學生、留學僧。來長安與唐朝通使的國家、地區多達三百個。長安城無疑是世界歷史上,第一個達到百萬人口的,國際大都市。

我到長安時,正趕上魚玄機詩作的豐收季。彼時,魚玄機與李志、薛濤、劉采春并稱為四大詩人。我在長安城街市上,買了一本《魚玄機集》,去拜會魚玄機。

我向魚玄機求教,《魚玄機集》中的《詠球作》:“堅圓凈滑一星流,月杖爭敲未擬休。無滯礙時從撥弄,有遮攔處任勾留。不辭宛轉長隨手,卻恐相將不到頭。畢竟入門應始了,顧君爭取最上籌。”這首詩中描寫的,是盛行大唐的馬球競技,還是同樣盛行的步打球競技?

魚玄機說,是步打球。步打球的球,在杖擊之下,像流星一樣飛竄。不過,彈性比較差,一遇到阻礙,就會停下來。渾然天成,近乎滾圓的杏樹根,是制作球體的最佳選材。自帶曲狀根的柞樹,是渾然天成的球杖,也叫月杖。詩中把球當作一位有生命的女性,一個傾心而又不能自主的女子,既為自己的愛情憂愁,又為自己的愛人祝愿,更為自己的命運操心的境遇。

我向魚玄機道出實情。告訴她,我從千年之后的中國而來,來向她求證,千年之后的曲棍球,與大唐盛行的步打球,是不是同一個競技運動。魚玄機對我打哪來、怎么來的,沒有絲毫的驚奇。她很淡定地說,千年之后的步打球,會不會像唐時這般盛行,她不得知。但是,依據現代曲棍球的特征,可以斷定,曲棍球與步打球,是相差無幾的同一類競技運動。

大唐代宗大歷十年,考中進士的王建,也曾為步打球作了一首宮詞:殿前鋪設兩邊樓,寒食宮人步打球。一半走來爭跪拜,上棚先謝得頭籌。王建的這首宮詞,是描寫當時的宮女,在寒食節這一天,到宮殿前表演步打球,專門給皇帝看的。“一半走來爭跪拜,上棚先謝得頭籌。”這兩句證明,當時的步打球是兩隊競賽的,每隊人數相等,所以稱“一半”。推進第一個球的一隊,要走到皇帝面前去跪拜,然后繼續競賽。推進的球多的“一半”,就是勝方。勝方得皇帝大賞。

雖然我是女子,小時候也打過曲棍球。現世,世界各國的曲棍球也有女子隊。可是,當我腦補出一群穿著綾羅綢緞、溫婉可人的女子,手拿著曲棍互相追逐、傳球、搶球的場面,還是震驚了!

我索性邀請魚玄機與我一同去觀看正在舉行的———第14屆男子曲棍球世界杯賽。魚玄機正為情劫而苦惱不已,她說:“閑散身無事,風光獨自游。”便與我欣然同行。

在卡加林體育場中場休息時,魚玄機說,唐時,宮內有一條部落聯盟朝貢的花氈。這條花氈,長236厘米,寬124厘米。花氈的圖案由花朵、作擊球狀的童子組成。童子右手拿著一個彎月形的球杖,正在弓身、屈腿,作擊球狀。在童子的左方有一球。整個圖案,生動地表現了坊間童子擊步打球的生動場景。步打球源于大唐皇宮貴族,也因此被視為貴族運動。流入到契丹人的地界,因為能鍛煉靈活性、柔韌性、協調性、耐力、體力、智商、意志力、膽量,且有激烈的對抗特征,特別有益于培養鑌鐵意志,以及團隊合作精神,對于小孩子的身心發育很有好處。因此得到了空前的推廣,幾乎老少婦孺都能握杖就打。步打球激發、鑄就鑌鐵意志。具有鑌鐵意志的人,只為尊嚴、榮譽而戰,是貨真價實的精神貴族。

契丹,是一個古老民族的族號。漢意為鑌鐵,寓意是具有鑌鐵意志的民族。傳說中用鑌鐵意志鑄就的鑌鐵劍,其鋒利和堅毅,如同把一根毛吹起來,毛隨風落到刃上,斷掉,和風一起落地。

在眼下的世界級大賽中,中國隊明顯處于劣勢。單從體能上而論,沖撞力、抗擊力、跑步速度等都遠不及人高馬大,裝備、技戰術精良的歐、亞各國曲棍球勁旅。沒有人相信中國隊會從小組賽中出線。即便如此,代表國家出征的曲棍球健將們毫無懼意,使出鑌鐵意志在綠茵場上奮勇拼搏。

中國隊在小組賽第一場就遭遇了世界排名第7位的英格蘭隊。在下半場僅剩二分鐘時,中國隊還輸一球。全隊奮力拼搏,連守門員也一同向前沖上去了,最終2:2逼平英格蘭,小組成績積1分。這結局,想必不是英格蘭隊想要的。英格蘭隊不想要的結局,是在現場的魚玄機與我、祖國同胞最想看到的。

第一場比賽結束后,魚玄機略顯激動,她淺吟低唱曹操的《觀滄海》和屈原的《離騷》,我沒有她那般貫通詩文,只得很直接地說:“這支不被看好的旗縣級球隊,正在書寫著中國曲棍球歷史性的時刻。”

小組賽第二場,中國隊迎戰世界排名第10位的愛爾蘭隊。以1:1戰平,小組成績再積1分。

小組賽第三場,中國隊VS澳大利亞隊。澳大利亞隊世界排名第一。強敵面前,不退縮,不畏懼。即便以大比分慘敗,但是,中國隊的曲棍球健將依然頑強拼搏,奮戰到最后一秒。

最終,小組賽中,中國隊逼平世界排名第7位的英格蘭隊,戰平世界排名第10位的愛爾蘭隊,以小組第三、積2分的成績,成功出線。

一個旗縣級團隊,代表祖國,以世界排名第17位亮相2018年男子曲棍球世界杯,斬獲世界排名第10位,這無疑是傲人的戰績。三個民族為一個共同的理想———為祖國榮譽、尊嚴而戰,在高手林立的世界大賽中,揮舞出一條血汗之路,贏得了世界各國勁旅由衷的敬意。

用魚玄機的話說:“前人雄風,依存。如此甚好!”

阿娜,達斡爾族。2009年開始文學創作,著有長篇小說《以父之名》;作品散見《草原》《散文選刊》等刊物。現居內蒙古自治區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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