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上海文學》2019年第6期|嚴彬:過時小說

來源:《上海文學》2019年第6期 | 嚴彬  2019年06月17日08:56

天國是努力進入的。

——理查德·巴克斯特《圣徒永恒的安息》

這是1958年夏日香港一個普通的上午,皮鞋匠已經在上海路和旁邊的重慶南路分兩行擺開行頭,晚起的人還倚著街邊早點攤,在矮凳子上吃東西。

臺風剛剛過去,路上有伏倒的小樹、吹斷的泡桐、吹飛的假檳榔和黃槐枝。清潔工按習慣從遠處的港英大道開始清理,又從港英大道放射狀般往外面去。上海路一片破舊的樓和窄街道,因為上坡路段多,連公交車也沒有通到這里來。據說在十年前,大不列顛的新任欽差大臣奉命來到屬地香港,有一個月時間到處閑逛,在上海路主持栽種過一排牙香樹。牙香樹有一點香氣,人們用它的樹脂來做肥皂,做成紙張,做成的紙美其名曰牙香紙,除了本意的香氣,也說明可能親近文人或戀愛的情侶。

落寞又快活的香港作家歐陽力力想像同行海明威喝醉了酒,從十幾層高的樓上摔下來,摔破了樓門口的一截遮陽棚,摔到地上,當然死了。海明威的血流了一地,他的右臉貼在地上,粘著沙土和血,一個女人就在旁邊看著。

警察來了以后,看見十幾個人遠遠圍在那里,有那棟樓的住戶,也有別家樓里的、從上海路路過的、從永昌路聽了傳聞趕來看熱鬧的。有人已在那里站了半個多鐘頭,等到警察來了,他們議論的聲音由小變大,仿佛在無意間說著與這個摔死的男人之間的關系。

有人將一塊舊的白色蛇皮袋蓋在已經死了的海明威身上——蛇皮袋不夠大,只遮了頭部和半截身子,他穿了灰褲子的雙腳還擺在外面。警察腰間別著手電筒、電棒、黑盒子,俯下身子,脫掉一只手套,用右手輕輕掀開一點蛇皮袋,看見海明威的腦袋已是一片血糊,樣子十分難看。

他掃了兩眼,將白色蛇皮袋合上。

人們圍觀死去的海明威,有人嘆息著,到了吃飯時間,又不得不散去了。

沒有新聞記者,沒有閃光燈。

警察用對講機叫人來,搬走了成為尸體的海明威。一片血漬留在地上,抬頭看時,太平洋公寓B棟二單元幾個字寫在一塊刷成白色而已經變為灰白的木板上。木板日曬雨淋,已經有些開裂了。

而海明威倒下的地方,不遠處就有那么兩棵已經長成十來米高的牙香樹,幾個女人常年晾著幾件衣服在樹上。

好!就是這樣。

歐陽力力右手不重不輕拍了一下書桌,一面抽著紙煙,一面又端杯喝了一口酒。白色的太陽光穿過薄窗簾,照在桌子上,一本書、一疊稿紙、一盒萬寶路、一個白瓷的煙灰缸、酒杯,都閃著亮白的微光。他的窗戶沒有打開,室內空氣不大流動,一道一道的陽光里,人的皮屑與泥巴都化作塵埃在房間里游動,看上去很溫暖。

歐陽力力伸著懶腰,露出一幅滿足的樣子。

人們記得,三年多前海明威從新愛爾蘭號郵輪下船,岸上圍著《人間》《香港晨報》《中學生周報》等報刊的新聞記者。記者們七嘴八舌提問,當日晚報印出來,有這樣的消息:

美國大作家海明威來到香港,希望在香港小住,創作一部關于香港的小說。

這一住就是三年。

來港后的第一年,海明威至少算是享受到了東方人的風情與文明。他是文化界和政府官員的座上賓,是報紙一時的寵兒,走到哪里都是聚光燈。有一段時間,海明威是晚報的常客,不僅被報紙總編說服,在兩家報紙上開了自己的專欄,談往日時光,不時還有記者、文人寫的關于海明威的文章見報。

那是非常自然的事,小小的香港迎來當代世界文壇大亨,就像1924年的泰戈爾中國之行那樣。

只是有一點可惜,此時的香港沒有自己杰出的文學家,沒有梁任公、蔡元培校長這樣的大佬相邀,沒有徐志摩、林徽因那樣瀟灑漂亮的人來與大作家海明威作伴……寂寞,久而久之是難免的吧。

“這里的男人好像不愛釣魚,漁夫捕到大魚的機會也很少。”海明威摸著胡子想。

后來,他就不大出門了。

而香港的文壇并沒有隨著海明威的到來有所改變,徐君他們的“新新鴛鴦蝴蝶派”小說很是風行,更流行的卻是色情小說和花邊新聞評論。香港有酒,有九龍灣,有小郵輪和歌舞伎,缺硬漢小說。

如今,沉寂多時的海明威成為新聞人物,雖然是一個“死掉了的”海明威。

歐陽力力的即興小說見報后,不少人就信以為真了。連著數日,坊間議論的話題里增加了這條:

——海明威真的死在香港了?

——怕是假消息吧?

——我以為他回美國去了。

——也許去了蘇聯,也說不定,據說他曾為蘇聯人做事。

——是啊,坐火車,也方便。

……

他搓著自己的下巴,捻著胡子,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稿紙上寫下一行字:

海明威,醉酒墜樓。

二層小樓上,絲綢店老板家即將成年的少女瑪麗纏著他。他剛剛搬來不久,就聽說了這位女孩的活潑,聽到她在樓下咯咯的笑聲。有一回他們在回廊處相遇,他端一盆水上樓洗臉,她在那里踢一只純黃色羽毛的毽子。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他就上了樓,而她還在那里踢毽子。后來他們就打了招呼。

第一次,她沿著樓梯上來,在門外喊他的名字,“歐陽先生——歐陽先生——”她推門時,他扭頭去看她,還以為這個女孩要請他幫忙解答作業。

不是,瑪麗手里什么也沒有,她倚著門,就那么輕飄飄又說了一句:“我爸爸說,你要是喝酒,現在就陪他去喝兩杯酒吧。”

“嗯——當然。”他說。

從那以后,有時候她就拎著半瓶洋酒來開他的玩笑,她第三回上樓,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就像一個人愛著另一個人。

說起這個瑪麗,樣子真是好看,大約十六七歲年紀,臉上白白凈凈,稚氣未脫,學生頭罩著她白凈的臉。這個女孩子,膽子卻極大。她說她厭倦了學校那些邋里邋遢的同齡小男生,她說她喜歡中年男人,喜歡他們身上的煙草味,他們煙黃色有細紋的臉。

她總是將帶著少女香的身子朝他湊過來。她手里拿著洋酒瓶,在他面前對著瓶嘴喝一口酒。

“我有什么好?我是個老男人,年紀都要做你爸爸的。”他喝多了的時候和瑪麗說話,反反復復也是這樣一句。

“因為——”瑪麗又湊近一些,“因為你老,老男人身上有肉香,你的身上有墨香。”

她的上頜還有幾顆白牙齒咬著下面的嘴唇,既不害羞,也說不上多放蕩。她離他最近的時候,仿佛那幾顆可愛的虎牙會飛出來嵌在他的臉上。他摸著自己的臉,不能接受她的“好意”。

他是好酒不假,他煙酒不離身,總是一個人,男性的荷爾蒙需要釋放。女人誰不愛?他心里知道,只要他稍微放松警惕,這個孩子般的瑪麗就會倒在他的單人床上,不用費心。而他總是在瑪麗幾乎要主動對他做點什么的時候制止了她,他說,“瑪麗,孩子,你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他每次都拒絕,瑪麗又每每過來,就像貓永遠不厭其煩玩著捉老鼠的游戲。她每次推門進來,都帶著滿臉的笑,花一般地。

說起女人,他有幾個相好。得了稿費,看方便總要去其中一個那里坐坐,請她一起喝酒。多數時候,他為生計苦惱:文章還能持續發表,而寫的小說讀者不多,寫的書很難出版;一個富商子弟朋友堅持辦的文學刊物,一期只能賣出去兩百份,請他做文學顧問——但一個月只有象征性的三十元港幣酬勞。

他常常缺錢。

他也知道讀者的品性。讀嚴肅文學需要個人素養和耐性,讀嚴肅文學需要空曠的房間、安康的生活……而香港,誰都知道,人越來越多,富人慢慢變窮,窮人也越來越多,太擁擠,太喧鬧,不適合嚴肅文學生長。

他每天喝酒。

他如今窮歸窮,從前的家境可并不壞,出生于1949年前的上海老城區,在上海算是一個中產,過的是有用人的生活。當年圣約翰大學畢業后他差點去了延安,還好父母連哄帶嚇將他留了下來,不然可能早已送了性命。他呢,西裝、長袍,都能上身,兜里有一支鋼筆,慢慢走上了作家的路。

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都管他叫一聲“歐陽先生”。

作為一個小有名氣的作家,他不受女文青和闊太太們的捐助——而有時他又想:如果真有一位名聲不錯的闊太太愿意資助他,甚至包養他,說不定他會接受的。

這又是一件矛盾的事。坦白說,他長得不壞,一張白凈的臉,身材又很高大,超過六英尺,在外頭吃飯,總有各種體面的女人會多看他兩眼。他有女人緣,即便她們不知道他是一位作家,好皮囊人人都愛。那如果有人愿意不計報償地給他錢,解他的衣食住行之憂,讓他一心寫作,一心去成為好作家、大作家,去做香港的文化名片,去做香港上層社會的座上賓,又有什么不好呢?

好在他也并不貪婪,湊活過日子也是可以的。

他愛女人,愛的是風塵女子。

他愛酒。

酒,當然是個好東西。

他喝著酒在茉莉餐廳和今年才認識的舞女柳小萍聊天。柳小萍也很年輕,十九歲的樣子,有一點風塵味——有多少?比少多一點,又不過膩。尤其床上的柳小萍,像一條白海豚,一條年輕力壯的白海豚。

有時候他仰面躺在床上,恍恍惚惚之間,看著柳小萍和白海豚時分時合,光,從房頂穿過她的身體。

他覺得這是他喜歡的,燈紅酒綠,紅塵女子,大家各取所需,要開心。他喜歡親近柳小萍,遠離瑪麗。

是瑪麗未成年,或者稚氣嗎?也不是。瑪麗的笑有一種風的放蕩。雖未成年,可她墮過胎。這讓他不安。他害怕她什么?她又不吃人。他不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人,竟有些害怕自己醉倒在這個長虎牙的小姑娘身上。他還有不忍見到一個家境尚可的女孩子甘于墮落的心:他有意和這個女孩子說,成人的禁果,不要搶著去偷食啊!

連喝酒,也要找對人。不對的酒他是不愛喝的。

他很少出門,正常的情況下,一天兩頓飯。有時相熟的編輯來了,好心請他去下館子,去牛馬道的越南餐廳,一面吃肉,一面喝白酒。

白蘭地,他喜歡和女人喝。

他的屋里盡是煙霧和舊書,他帶著這些煙霧和舊書的行李,偶爾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晚上亮著燈繼續寫各種東西,純文學、武俠小說、千字雜文、新接的劇本。有時他在斗室中前后走動,有時整個人無不快活,寫到天亮,白天到門口去應付來催稿的跑腿助理編輯。同樣是那樣的年輕人,以前他上門去報社催要稿費,總要給他幾副不耐煩的臉色,如今見了他,臉上換成笑顏,真有點像公園里太太們周圍的小哈巴狗了。

好在他終于放下身段,熟悉了新的寫作套路——不要說熟悉,簡直是游刃有余。很快他就發現,原來自己竟仿佛是為這資本主義的香港俗文化而生的,他挖出了腦子里面那些喜怒無常的人物和橋段,那變幻多端的奇怪情節,將從前那寫不出好小說的悲愁幾乎全忘掉了。

武俠小說,一行一行又一行。

這是他迫不得已要寫的東西。

這是他從前不屑于寫的東西。

鴛鴦蝴蝶夢,新鴛鴦蝴蝶夢,新新鴛鴦蝴蝶夢,他都不喜歡。

一開始說是迫于生計,時間長了,就這樣一頁頁寫下來,慢慢地竟不覺得無聊,不羞恥于自己的文才用錯了地方。一頁接著一頁,他寫得越來越順手,心里早就沒有那層隔膜,什么“五十年來最值得一讀的小說”,什么“普魯斯特與弗洛伊德關于潛意識的共性”,《文學月刊》《蘭花港》,全都不提了。

有天夜里,他同時寫作一個武俠連載,一篇古典言情小說改編連載、一個劇本的梗概,筆沒有停,直到有人敲門送早餐。一個東西的靈感用盡,他點根煙,接著換另一個東西繼續寫。

“只要坐下來,摸出鋼筆,兩包煙在旁邊放著,有酒,我那寫作的機器就照常運轉。”

他幾次和那富商子弟朋友閑時吃飯,說著上面的話。

新武俠熱。

新鴛鴦蝴蝶夢熱。

報紙熱銷。

鄰居的信箱里盡是些離奇故事。

武俠小說走紅,各家報紙都在連載,月刊登半部,季刊干脆一次性將整部武俠小說頭條推出!讀者看得熱鬧,賣字賣文的人忙得不亦樂乎。如果這時誰有穿透未來的眼,大概就能看到此時沉迷于通俗寫作的歐陽力力后來有一個預言:

五十年后,我的小說經人重新發現,搬上熒幕,我那小說里的人物,都由最紅的男女主角來演,我的稿費在家里堆積成山,導演們四處尋找我的孫女,好找她再問問,是否可以將歐陽先生別的作品拿來給他開拍……即便不是劇本,小說也可以,不是小說,敘事散文或回憶錄都可以……歐陽先生的名字,人們愛聽……歐陽先生已經是香港的文化招牌。

此時正是香港的1950年代,電影業方興未艾,武俠熱苗頭已露。四月,《文藝伴侶》武俠小說催得緊,電話打過來,將他叫去,一個月要趕出一個大中篇來,相當于半本長篇小說。

到了五月,《文藝伴侶》的稿約果然已經寫好。這一差算是對付過去,手上拿回一個信封,信封里頭五百元港幣已經到手:三個月房租是不用愁了,還可以出去吃飯,請柳小萍小姐喝洋酒——

白蘭地,要一瓶!

他當晚果然就約了柳小姐,照例在茉莉餐廳,點了幾個菜,叫一瓶三十元的眉山白蘭地。

柳小姐青春的身體在對面坐著,單手支著下巴。她淺淺地笑,問他是不是又接了新的稿約。她啊,有微微上翹的唇,抹著介于粉色和紅色之間的口紅,說話的時候,每一刻都好看。男人們喜歡她,請她跳舞,請她喝酒,他不去問。

他說,比稿約還好,已經拿到大筆稿費。他拍著自己的左胸示意。一個男人的快意寫在臉上,映著餐廳的霓虹燈。柳小姐聽了,也跟著他笑,一面為他打開瓶蓋,各自倒了小半杯酒。

餐廳的侍者將半熟的牛排端上來,將白水煮的錫蘭芥菜端上來,將雞肉卷也端上來……一人一份,就著酒,就著眼前的當下的愉悅,度過好時光。侍者因為認識柳小萍,態度也總是很和悅,他們用著精美的西餐,不是家里,勝似家里,不是情人,勝似情人。

喝到五六成醉時,他問她,可有什么生活的打算,是否考慮嫁人。

這是個意外的問題,不論清醒與否,他從不與人談。

打算啊——沒有。柳小萍端著酒杯,停住酒,笑笑說著。

歐陽先生要是有意,可以給我介紹一位如意郎君……

繼續跳舞啊,我還年輕,可以多跳幾年。恰恰,快三,慢四,探戈,吉巴特,不厭倦……

兩人對坐著,有說有笑,觥籌交錯,旁邊也是歡樂的人群,天花板上霓虹燈緩緩移動。他手上夾著香煙,手中端著酒杯,微斜著腦袋,迷迷糊糊看著柳小萍。柳小萍面色紅潤,她也要醉了。

晚上在附近開房間睡覺,他在柳小萍身上做著武俠小說里的英雄,白床單上飛檐走壁,大汗淋漓,她也很快樂。他又一次見到了熟悉的白海豚在房間里跳躍。多好看啊!他的眼和心都著迷了,像要飛起來,床也浮起來,像是快要睡著了。

柳小萍的身體拉長,柳小萍的聲音拉長,柳小萍的頭發也在跳探戈。

年輕就是好啊!

年輕的女人,身上有月光。

現在歐陽先生書桌上放著一小瓶半斤裝洋酒。

六月的某天下午,他在房間里搖著扇子寫稿,房東敲門進來,告訴他有他一封信。

他請房東將信放在門前的小桌子上,并說了聲感謝。等到傍晚時分,要出門吃飯,才信手將那封信拿來看。一封英文書信,只在信封上用小學生般的字體歪歪斜斜寫著“歐陽力力先生親啟”幾個中文字。正文用英文寫成,現在為方便,翻譯成中文,大意是:

親愛的司各特:

明天我們去龐樸羅納。在這里釣魚呢。你好嗎?澤爾達好嗎?

我最近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自我離開巴黎之后除了葡萄酒,別的什么酒也沒喝。上帝啊,這兒鄉野真美好。不過,你不喜歡鄉野。好吧,免去對鄉野的描述。我不知道你對天堂怎么看——一個美麗的真空,富裕的一夫一妻人群,能耐都大得很,都是名門望族的成員,一醉到死。地獄大概是丑陋的真空,滿是窮人,群婚群居,沒有酒或者都有慢性胃病,他們稱之為“秘密的憂傷”。

對我來講,天堂就是一個大斗牛場,我擁有兩個前排座位;場外有一條鮭鱒魚小溪,別人不許在里面垂釣;城里有兩座可愛的房子:一座住我老婆和孩子,一夫一妻制,好好地珍愛他們……

明天一早我們終究是要進城的。寫信給我到西班牙龐樸羅納昆塔那旅館。

你或者不喜歡寫信?我喜歡寫信,因為寫信讓我感覺不在工作而又沒有無所事事,很醉人。

再見。我們倆問候澤爾達。

你的,

歐內斯特

(注:以上部分用大寫字母寫成)

如上,尊敬的歐陽力力先生,現在我坐在大狗亨利的房間里,天真熱,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提筆給您寫信,并大致記起很多年前的一封信。信,您看見了,是我寫的。收信的人,現在您應該也認識,香港的讀者應該也知道,是我的朋友菲茨杰拉德。

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們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比您現在的年紀要小不少。我愛喝酒,司各特也喜歡喝酒,那年他剛剛寫出你們稱之為《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小說。說實話,我對那小說不以為然——但我們都愛喝酒,也愛漂亮的小妞,和您一樣。

來到香港三年了,我沒想到會在這里住這么久。太懶散了,我快要忘記自己是位作家了。好在偶爾收到故鄉的來信,從前朋友的來信……我在這里活得像個真正的老人,手臂上的肉已經松了。香港燈紅酒綠,我又覺得太閑了。

早想寫一封信給您,一來因為您在香港文學界的貢獻和作品,值得我早早寫信給您,并求得登門拜訪的機會;二來,我經人幫忙,也讀到了您那篇十分幽默的關于“海明威之死”的文章——不知那位海明威先生是否是我本人,或者別的一位……總之,我也聽到一些議論,覺得很有趣,想要認識這位文章的作者,也就是您,鼎鼎大名的歐陽先生。

我仍在“維多利亞的秘密”附近住著,已經習慣了這里,近期還不打算離開。這里有我幾位朋友,一位作家,也許您認識,叫做杰克。另外,我的一位遠房親戚也住在這里,他提供我的食宿,照料我客居的生活,我很感激。

我們同處在一種時代平靜的躁動中。對于我的國家,戰爭已經過去十年,新的一代人出生了。而您的母國——我這樣說合適嗎?(聽說您本是上海人)——正在進行著不可思議的社會建設,而香港或許將是新世界的熔爐。所以我來看看,并且帶來了魚竿。

您的其他作品,我也找來讀了一些。

這是我寫信給您的原因:希望在您有空時,我們見上一面,聊一聊文學或是生活。

來看看我的魚竿吧!領我去水深的海灣釣魚。

如果您不介意,我還希望去一家街邊小館,我將帶上我的馬爹利。

祝好!

敬重您的朋友

歐內斯特·海明威

“這位海明威先生……愛開玩笑”。

他輕輕一笑,將信放下,出門吃飯去了。

后來,海明威果真在香港去世,享年六十二歲。據說他非醉酒,也不是死于落寞。

11选5组选和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