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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叢刊》2019年6月/上旬|肖雅芳:梧桐巷三號

來源:《長江叢刊》2019年6月/上旬 | 肖雅芳  2019年06月17日09:15

偶爾,會夢到一個人。

可是,就在剛才,我竟然真的看到他了。

那個“王”,大王、小王、還是國王,怎么叫都可以,這是經他默許的。畢竟他無法勝任“王老師”的稱號,可能在他的潛意識里也這么認為。當然,我是先發現那塊鮮紅色廣告宣傳牌子的,上面貼的海報太熟悉了,夸張的陳述令讓我想起幾年前的一次難忘經歷,不禁啞然失笑。無可厚非,這是一個愈挫愈勇鍥而不舍十分執著的人,也不知道這是他做的第幾十塊牌子了。

在育林中學門口,馬上就要放晚學了,接孩子的家長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校門外,等待那一聲下課鈴響。各種花花綠綠的小廣告在人群中穿梭,尤以家教培訓這一類為甚。王老師,姑且先這么叫吧,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綠棉襖,衣身臃腫,褲子也是過時的肥大款。這一身行頭讓人一看便知,穿衣只是為了保暖,除此再無其它用處。在他身旁,一輛鐵銹紅的女式小型自行車斜靠在墻邊,仔細一看,原來沒有站架。他有意識地用一只腳挨著車身,很顯然那是他的座騎。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書,書頁的封面已經破損了,像窗花一樣耷拉下來,在寒冷的北風中搖晃,沒錯,還可以辨認出是五年前的那本英語單詞紅寶書。時間在他身上似乎無能為力,他仍然還是那副德性——那種自以為是又遺世而獨立的樣子,連鼻梁上的眼鏡也頑固地懸著,只差那么一點兒就會滑下鼻尖,真讓人擔心。

大約五年前的樣子,我當時過得很不如意,可以說面臨人生的關口,有種改行另謀他職的想法,報了心理咨詢師考試。眼看考試一天天臨近,心里卻一點把握都沒有。有大量的內容是需要死記硬背的,而我并沒有在這方面下過多功夫,頭腦里一片空白,焦慮之情可想而知。那是一個有著溫暖陽光的冬日下午,我毫無目的地在街上瞎逛著,心里只想著考試的事情,聽說考場安置了攝像頭,小紙條作弊之類的基本免談,交頭接耳更是不可以……在這種茫然的思維狀態下走錯路已成為我的常態,不知不覺拐到了一條小巷子里。

“呯”的一聲,只能說是天意。一塊靠在墻邊的廣告牌子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恰在此時被風刮倒在我面前,“王老師想象神奇學習法”。我好奇地多看了兩眼:這是本人經多年臨床研究發明的一種新型學習方法,不受學科限制,適用于所有學習門類。掌握此種學習方法的人可以輕松應對各項考試以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居然有人口出如此狂言,不是騙子就是瘋子。

抬頭一看,那掉了漆的斑駁門楞上依稀刻著梧桐巷三號,這是一棟古老的四層小樓,屋頂那殘破的飛檐可以估摸出它有些年數了,同周遭的樓盤顯得格格不入,一股陳舊的雍容氣息撲面而來。這里只有兩排幽深的民宅,它們參差不齊,風格各異地坐落在高大的法國梧桐之間。大片的樹葉間或墜落飄零,天氣的寒冷以及宅子的朝向,使這里頗顯陰森,又生出一派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安靜,鬧中取靜,讓人潛意識地認為這是一個適合秘密生長的地方。

俗話說病急亂投醫,確實是這樣的。我的腳沒出息地走不動了,停下來,細讀廣告牌上的內容,妄圖從中提煉出對自己有用的信息,腦子飛速運轉,比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眾你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難道是雪中送炭?我去試一試吧。此想法冒出來的時候,我不由得引頸望了望不遠處的育林中學,這其實是專門針對學生辦的補習班,只不過宣傳包裝得花哨了點兒,一個上班族兼成年人去瞎湊什么熱鬧。

可是那名字底下赫然的一串藝術字體電話號碼,像長了觸須的妖精撩撥著我,真想打個電話咨詢一下,有個運動品牌的廣告詞不是說“一切皆有可能”嗎?往往表面上看似荒唐的事物,卻隱藏著極有生命力的內核,我忍不住這樣想。風乍起,樹葉簌簌作響,像在竊竊私語,全是秘密,真令人遐想。猶豫間,一雙單眼皮給我劃了個句號,他那黑色的瞳仁隨著大眼眶一眨一眨而閃爍,掛在鼻尖上的黑色鏡架獨具思想,顯得天真而友善。他看起來年齡也不小了,衣著十分簡樸,三十來歲的樣子吧,卻像一個單純的大男孩站在我面前。

“您想學習這種方法嗎?”他努力擠出一點笑,讓自己的表情不顯得那么呆,我猜他有很長時間都沒有笑過了。

“你是?”我疑惑地看著他。

“本人尊姓王,大王的王,小王的王,國王的王,隨你怎么叫。”他用手指輕輕彈掉廣告牌上的落葉,并沒有立刻把它扶起來的意思。

“是這個……”我不太明確地指著廣告牌子上的那串妖精電話號碼。

他點點頭,不無自豪之感:“我就是神奇想象學習方法的發明人,經過十年孜孜不倦的研究與探索,終于使得這種方法能成功問世。它不僅適用于學習,還可應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以說是一種萬能的學習法。”

“萬能?”一絲疑慮涌上心頭,忽然想起父親經常對我說的一個凡是:凡是號稱包治百病的都是騙子。

他根本沒有覺察到我的內心波動,自顧自地娓娓陳述:“比如您在上班的時候,您在家里拖地做飯的時候,甚至您出去逛街買衣服的時候等等。我之前想把它定名為‘萬能學習法’,后經思索還是叫‘神奇’吧,太狂妄了怕有同行嫉妒。您看,我這張廣告牌子已經是第二十八塊了,老有人砸壞我的牌子,甚至還偷我的牌子……”

“您”來“您”去的,真是迂腐,我可比他年輕多了,才不愿意聽他這些零零碎碎的狗扯,我仍然看著廣告牌,把目光鎖定在“每次學習一小時,一次收費10元”上。

算了,去試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豁出去了。說不定還真是個被埋沒的獨門暗器。有大量論據證明:美女在民間,棟梁之柴藏在深山。說不準,我會無意中獲取了成功的秘訣。你看,這世上林林總總的學習工作事務,記憶占了多么大的比重啊。若是這一關被輕易攻破,成功不是可以信手拈來了嗎?什么中考高考職稱考托福雅思考,什么大考小考大會小會資料整理筆錄,這一切都不在話下了,說不定到時候,我也可以去當記憶大師掙錢了。這樣想來,前途一片光明。

故事在后來卻進行得有點不合常理。

我問他在哪里上課。他說您想在哪里都可以。

我問他幾時開課。他說您想什么時候開始就什么時候開始。

我問他有多少學生。他說他的學生都學成畢業了,如果您確定的話,目前暫時只有您一個學生。

我重新打量了一眼他背后那棟古老的宅子,然后又看看立在我面前的這個人,畫面顯得蕭瑟而詭異,天色已晚,何去何從。算了,看在只需要十元錢的份上,冒一次險吧,這個決定看起來如此悲壯,似乎不是一個好兆頭。

我答應了做他的學生,他卻并沒有如我想像的那般臉上充滿天真的笑容,而是面容平靜地說,“您什么時間來學習,我們可以電話聯系,隨時恭候。”

走的時候,我又回頭朝那里瞄了一眼,他正抱著那第二十八塊寶貝廣告牌子往屋子里搬。

我捏了捏自己的臉,有點痛,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什么?哪有這樣的事,莫非他藏有九陰真經。”老公聽說了我的見聞,完全不相信。

“我決定去試一試。”

“你腦殼壞掉了吧,萬一那是個壞人呢?”

“萬一不是呢,豈不是白白錯過了真經。你想想,我學會了可以教給孩子,到時候學習成績那還不是“噌噌”直往上升,我們就不用愁啦?”

“好奇害死貓。”老公說出了一部電影的名字。

才懶得理他。

雖然心里有點忐忑,但我還是決定一個人去,獨自揭開謎底是多么具有冒險主義精神。在這乏味的世間,這是一出不容錯過的好戲。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心理咨詢師考試,我也管不了這些了,唯一關心的是,但愿“王氏學習法”是真格兒的滄海遺珠。

經過約定,在一天下班后,我帶上考試資料如期而至,學習地點就在那棟樓房一樓靠大門的一個房間。沒想到,這里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教室,至少也應該有一排書桌和板凳吧,然后在正前方掛一塊小黑板,上書著粉筆字或者擦得干干凈凈,然后墻壁上沾著紛紛揚揚的粉筆灰。

居然家徒四壁,只有一張床。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朝門的方向望了望,有種若遇緊急情況逃跑的打算。這時候,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樓梯上有一幫年輕人走下來,還有那么兩個人伸長脖子好奇地朝這里張望,又陸續有幾個人下來了。

“你家里有很多人嗎?”

“他們都是些室友。”

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可能聽見我們在說話徑直走進來了,她穿著藍布工作服,頭上戴著浴帽,身上沾滿了毛乎乎的灰塵,手里拿著大掃帚,看樣子正在忙著搞衛生。她朝我們斜了一眼,一邊打揚塵,一邊似笑非笑地道,“喲,還有人來了。”語調滿含譏諷。

王老師扶了扶快從鼻梁上掉下來的眼鏡,認真地說,“這是我新招的學生。”

“湘子湘子韓湘子啊,洞賓洞賓呂洞賓哪……”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如石破天驚般響起來,這架勢就像唱戲的人拉開了腔。好像是從對面房間傳出來的,還配合著鼓點子。

王老師皺了皺眉,“又來了。”

那聲音接著唱道:“對面的小哥哥年紀輕,左看右看一根筋,糊粥七多了蒙了心,活了幾十年還是零哪咿呀嗬……”這節奏好熟悉,想起來了,是漁鼓,我小時候聽見走鄉串戶的江湖藝人唱過。這里還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王老師的臉都氣紅了,也顧不上體面,憤怒地沖出去,朝對面的房門狠狠地拍了幾下,漁鼓嘎然而止。

胖女人正舉著掃帚朝大門外走,臉也不看王老師,道,“你的房租打算什么時候交,一拖就是兩三個月,換了別個東家早就把你掃地出門了。”可憐的王老師已經低到了塵埃里,簡直就是一粒灰塵。

“很快就可以了。”他說著一把帶上門,隔斷了這有失尊嚴的一幕,只有在門內他才是一個真正的老師。

原來門背后有一副折疊的桌椅板凳,他打開它們,然后擺好學習用具,儼然一副授業解惑的樣子。由于沒有草稿紙,王老師在幾乎沒有一根毛的屋子里四處亂翻。這樣說也不太恰當,顯得主人有很多物件可以供翻找似的。其實他只在床頭柜的抽屜里和桌上亂翻了一陣,后來若有所悟地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拿在手里舍不得拆開煙盒。我學習心切,反正既來之則安之,又有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慨然,于是果斷地拆開了包里正準備寄出去的一封信,將其信封完全展開呈給敬愛的老師作教學稿紙用。

我越來越覺得不是那么回事,他發現了這么神奇的學習方法,相當于種了一棵搖錢書,怎么會窮得叮當響呢?也許他不擅于經營自己;也許他是那種迂腐而固執的人,他樂意過這種生活;也許他覺得這樣很好玩,越是聰明人,越是有個性嘛。這樣想想也過得去,再一次看在十元錢的份上,我坐下來了。

“你想從哪里開始學起?”這個問題問得真奇怪,又不是吃自助餐想從哪盤菜開始就從哪盤菜開始。很快我就明白過來了,王老師非一般人,不走尋常路。問得好,直截了當,不會像社會上的一些人那樣故弄玄虛,繞來繞去。

我把《心理咨詢師:基礎知識》放到他面前,“我想記住里面的內容。”

王老師看了一眼封面,迅速把書打開,然后將頭埋進去,再然后這個姿勢就此定格了,絲毫沒有輕易出來的意思。屋子里靜悄悄的,偶爾能聽見樓上房東的腳步聲和掃帚的悉悉窣窣,再就是王老師時而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用掉一根針都聽得見來形容也不足為過。我有了充足的時間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這里的一切:一張搖搖欲墜的床原本應該是醬黃色的,現在就全醬了,黃只剩個印象;一張有些斜歪的簡易衣柜,拉鏈是破的,張著嘴巴,露出不多的幾件衣服,像稀松的牙齒一樣,它們無聲地抗議著主人。一面墻、兩面墻、三面墻、四面墻,墻上糊著舊報紙,在些地方破了,裸露出臟兮兮的墻體,再已無物可視,除了墻還是墻……

我看看手表,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我把時間掐得準準的,因為“一小時十元”很可能只是個誘餌,狡猾的人會把貓膩藏在這里,這年頭做點事情誰不是為了賺錢,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不過,也不排除他這次是用低價做宣傳以招睞顧客。我覺得把自己當作顧客是很合適的,這所謂的老師只是個名頭而已,其本質就是商人,商人的本性就是唯利是圖。所以,對于面前的這個人,我覺得有必要重新認識一下了,誰知道他的腦袋里賣的什么奇葩藥。大道至簡,說不定他就是打著老師的晃子,弄出這吸引人的花招,混一混,把時間挨過去,然后到點收費10元,打一網的無本生意也不求回頭客,來錢是多么的輕而易舉,比撿破爛輕松高雅多了。中國大,有的是人,多的是學生,每小時一個10元,十個100,一百個就1000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

我不覺開始編織王老師的掙錢夢。在七點四十分的時候他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終于回到現實。

“你要考心理咨詢師?”這個神一般的老師打破寂靜開腔了。

“是,還剩十五天,我必須把這本書上的內容記住。”

“很簡單,來,你隨便找一個知識點我教你。”

我的心歡愉地跳了起來,師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印象形成過程中的三種效應:一是首因效應;二是光環效應;三是刻板印象。”我隨手翻到了這里。

王老師的大眼睛一轉,有了,“設想你在一塊木板上按個手印。”

“我,按手印?”

“是的。”

這個簡單,我點點頭,表示已經在頭腦里完成了按手印的畫面。

“然后,想象你拿起木板感覺它在太陽底下反光。”

我照常想象,真好玩。

“好啦,你已經記住了。”

“開玩笑吧,我壓根兒就沒記什么。”

“對,這就是我們王氏神奇想象學習方法的奧秘,讓你在玩中學習。”

我一臉愿聞其詳。

他得意地用修長的手指點著課本說,“在木板(刻板印象)上按一個手印(首因效應),在太陽底下發光(光環效應),這不是輕而易舉地把三個要點全記住了嗎?”

“啊?”我實在不敢相信這么小兒科,姑且聽你的,我又翻到了另一個知識點。

“符號互動論源于美國學者詹姆士和米德。最早使用“符號互動”術語的是布魯默。”

王老師端詳了片刻,照例眼珠一轉,又有了。

“你想象符號上粘(詹姆士)著一粒米(米德)。”

王老師得意地望著我,似乎讓我盡管放馬過去,我的心一沉。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我的心理咨詢師考試分明就成了他天馬行空的道場,這樣學下去難不成不會神經錯亂。失望如潮水般涌上來,說白了這就是形象記憶法,一點小聰明而已,沒什么奇怪的,基本上學習用了點兒心的人都會用上一二,但如果全篇都靠這個是行不通的。

“您真聰明,一學就會。”聽這意思,我好像有潛力成為他的得意門生。

他的臉頰突然散發出類似紅暈一樣欣喜的光,我忽然明白了,他已經無可救藥。此地不可久留,我一臉苦笑,欲哭無淚。掏出錢包,正準備付帳,卻找不到零錢,遞過去一張一百,他不言不語地搖搖頭。

我開始翻包包,翻筆記,翻身上里里外外的口袋,一切可翻的東西。

他在我面前等得有點不好意思,竟然大方地說,“您,看著給一點就夠了,隨便幾塊都可以。”我有點懞了,這句話不該從一位自恃老師的人口里說出來。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街邊的乞丐,我意識到他手上根本就沒有錢能找開這一張票子,有那么一刻我停止了尋找,看著他。他的臉更紅了,這讓我的憐憫之心猝不及防地升起。

最后,總算在毛衣口袋里找到了被洗衣機洗白的壹元紙幣,遞給他。

“明天我把九元錢送過來。”

“不用了。”

這算什么,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無比感恩地拿著那一元錢,手甚至有輕微的抖動,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習慣性手抖,至少,之前我沒有看出來。

我再一次認真地打量了他:三十出頭,體貌健壯,唇紅齒白,明眸善睞,如一棵長勢正旺的植物,怎么就局促在了這個瑟縮的空間呢?他應該走出去的,去到外面的精彩世界。真是中了這個破理論的邪,暈了頭。他那隨著天光一起暗淡下去的目光透著一絲遺憾,關于他的理論,他有一大堆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擠出一點單薄的詞匯,寡淡的句子。他不太擅長于表達,這也許是他的死穴。

看得出他已經意識到,我跨出這道門就再也不會回頭,他又將失去一位很有潛質的學生。內疚、自責會再一次如潮水般淹沒他,他覺得還是沒有一個人能聽懂他,多么的失望。

“唉。”一聲輕微得幾乎沒有聲響的嘆息,更添了這冬夜的寒意,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轉身出門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對他說點什么,給他幾句溫暖的話,可我實在是又冷又餓,自顧不暇。

“等等,您剛才說您姓什么來著?”他跟在后面送我出來。

“肖。”我頭也不回地走了,投入無邊的夜色中。

這時,一股濃厚的蔥油香味飄過來。

“鍋塊,剛出爐的豬油鍋塊……”回想起來,我現在也忍不住咽一口唾沫,這種香味總是叫人難以忘懷。只見,一位中年婦女推著流動小吃攤在我面前緩緩走過。

“多少錢一個?”

“一塊錢。”我突然心里一沉,剛才給他的錢只夠買一個燒餅裹腹。

“喲,這大的票子。”

“找的開不?”

“沒問題,手頭一大把零錢。”中年婦女一邊找錢一邊好奇地問,“你認識那個人?”

“誰呀?”

“那個男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搖搖頭。

中年婦女朝那個方向瞅了一眼,小聲道,“妹子跟你說呀,不要去撩這個人,聽說他讀書把腦殼讀壞了。”說完,她推起車繼續吆喝著往前走。

熱氣騰騰的豬油鍋塊捂在手中真暖和,我幾乎是抱著它們迫不及待地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油香四溢。隨著美味的下咽,整個人都充滿了溫暖的力量,這一頁仿佛已神奇地翻過去了,我竟然開始有點藐視即將到來的人生大考,沒來由地樂觀起來。

我敢說,那是我至今為止吃過的最香的鍋塊,以后再怎么也吃不出那個味了,又或許是那天那個人的手藝發揮到了極致也未可知。

后來,考試結果出來了,我自然是沒有通過。

但這些卻絲毫沒有影響到我的人生,我現在過得很好就是證明,工作也不錯,家庭也不錯。

算了,不回憶往事了,弄得我好像跟老了似的,那不過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已。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能夠從那個旯旮縫里走出來。

“肖。”誰在叫我。

是他。

他朝我走過來,越過很多人怪異的目光。

“是您哪,王,王老師,還記得我?”我不好意思地道。

“你那次考上了吧?”

“嗯,考上了。”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重新回到那塊廣告牌旁邊守著,那像他的一塊碉堡。

寒冬的風一陣陣地呼嘯而過,我耳邊依稀又聽見了那首漁鼓調,“湘子湘子韓湘子啊,洞賓洞賓呂洞賓哪……”

肖雅芳,女,湖北仙桃人,湖北省文學院第十二屆簽約作家,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詩詞學會會員,中國音樂文學學會會員,入選“湖北省文聯中青年優秀文藝人才庫”。小說在《長江文藝》《長江叢刊》等省級以上刊物發表,報告文學被編入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荊楚作家走鄉村系列文集,有多首歌詞獲省級以上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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