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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短歌行》的“對酒當歌”

來源:人民政協報 | 孫玉文  2019年06月17日07:25

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其中“對酒當歌”有不同解釋。明楊慎《丹鉛總錄》卷十二“太白楊叛兒曲”條:

又如曹孟德詩云:“對酒當歌”。而杜子美云“玉佩仍當歌”,非杜子美一闡明之,讀者皆以“當歌”為當該之當矣。

《醉畊堂第一才子書三國志》第四十八回載曹操“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明毛宗崗夾批也說:

當歌“當”字,多有莫解之者。如云“對酒宜歌”,則非也。“當”非該當之當,乃臨當之當耳。如“當風、當起、當場”之類,言人生對酒臨歌之時有幾時哉,即“人生幾見月當頭”之意也。

這是認為“對酒當歌”的“當”不能作“應當”講。楊慎將“對酒當歌”的“當”跟杜甫《陪李北海宴歷下亭》“玉佩仍當歌”的“當”聯系起來,以為兩個“當”都不能理解為“應當”;毛宗崗進一步說“對酒當歌”的“當”作“臨當”講。這種聯系方式來源于宋人。宋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注“玉佩仍當歌”:“魏武帝《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薛云:‘《左傳》,吳申叔儀乞糧于公孫有山氏,曰:佩玉蘂兮,余無所系之。趙云:鮑照《園中中秋散》云‘臨歌不知調,發興誰與歡’,《詩》‘瓊琚玉佩’,魏武帝《短歌行》云‘對酒當歌’,《楚辭》‘玉佩兮陸離’。”這里“薛”即薛夢符,“趙”即趙彥材,“瓊琚玉佩”《詩經·鄭風·有女同車》原作“玉佩瓊琚”。可見郭知達認為“對酒當歌”和“玉佩仍當歌”的“當”意義相同,趙彥材認為“當”相當于“臨、對”。據此可以推知,宋趙彥材、郭知達都是將“當”理解為面對著。

“對酒當歌”和“玉佩仍當歌”的“當”是否同義,還需要斟酌,楊慎認為二者不同。仇兆鰲《杜詩詳注》:“王容歌:‘寶髻耀明珰,香羅鳴玉佩。’玉佩,指侑酒者。當歌,當筵而歌也。楊慎曰:此是‘對當’之‘當’,非‘合當’之‘當’,與魏武樂府‘對酒當歌’不同。”楊慎以為“玉佩仍當歌”的“當”是“面對著”的意義,“對酒當歌”的“當”是“應當”的意義,二者不同義。后來清恒仁《月山詩話》也部分贊同楊說:“余按鮑照詩‘臨歌不知調,發興誰與歡’,‘臨’即當也。杜詩實用鮑語,以‘當’易‘臨’,兼本魏武樂府。楊用修曰:此是‘對當’之‘當’,非‘合當’之‘當’。楊亦未嘗作去聲讀也。‘悲歌當泣’,宜從去聲;‘玉佩當歌’‘對酒當歌’并平聲,作‘臨’字解。李太白詩‘唯愿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尊里’,李杜讀魏武樂府,皆未嘗以為該當之當。”可見楊慎、仇兆鰲、恒仁都以為杜甫“玉佩仍當歌”的“當”作“臨”講。不同的是,楊氏以為曹操“對酒當歌”的“當”是“應當”義,恒仁則作“臨”講。

杜甫《陪李北海宴歷下亭》上下文是:“云山已發興,玉佩仍當歌。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這四句,都是主謂結構,每句第一二字是主語,這些主語都是定語和中心語構成;第三字都是副詞,四五兩字都是動賓結構,因此“當歌”的“當”只能是動詞。從這個角度說,將“玉佩仍當歌”的“當”解釋為“臨當”,符合上下文語法。

仇兆鰲解“玉佩”為“侑酒者”,此有所本。宋《補注杜詩》卷一:“尹曰:后漢左雄上言云:‘九卿位亞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節,動有庠序之宜。’魏武帝《短歌行》‘對酒當歌’。趙曰:言既有云山之清興,又有玉佩之人歌以侑飲,取詩‘瓊琚玉佩’者也。薛引《左傳》‘佩玉蘂’以為證,乃是佩玉,非玉佩也。”可見仇氏是采用趙彥材之說。但有疑問:如果“玉佩”指侑酒者,則侑酒者是“當歌”,不可能是自己歌唱,“當”字沒有著落。仇氏又解“歌”為歌唱,是理解為動詞,則“當歌”為動詞連用,取“當筵而歌”義,不合杜甫幾句有意安排動賓結構作排比的布局。“當”應該理解為對著,“玉佩仍當歌”一句是寫高朋雅聚的,應該這樣來理解:參加宴會時各位賢達的玉佩正與美妙的歌聲相映對。

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則以為“對酒當歌”的“當”為“應當”義:

古樂府:“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二語妙絕。老杜:“玉軜仍當歌。”“當”字出此,然不甚合作,可與知者道也。用脩引孟德“對酒當歌”云:“子美一闡明之,不然,讀者以為該當之當矣。”大聵聵可笑。孟德正謂遇酒即當歌也,下云“人生幾何”可見矣。若以“對酒當歌”作去聲,有何趣味?

王世貞是解“當歌”為應當唱歌。漢樂府《悲歌》中“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的“當”作“當作”講。他以為“玉佩仍當歌”的這個“當”跟《悲歌》的“當”用法一樣,可謂讀書得間;王氏又說,將“對酒當歌”的“當”解釋為“當作”是錯誤的,其說有理。但是他說“當”要理解為“應當”,能與下文“人生幾何”照應,并沒有作出嚴格的論證。人們會問:“當”除了解釋為“應當”,作別的解釋,例如作“面對著”講,就跟“人生幾何”沒有照應嗎?

清趙翼《陔余叢考》卷二十四“古詩別解”條:

曹孟德《樂府》“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當”字今作“宜”字解,然詩與“對”字并立,則其意義相類。《世說新語》王長史語“不大當對”,言其非敵手也;元微之《寄白香山書》有“當花對酒”之語;《學齋(呫嗶)》載《古鏡銘》有云“當眉寫翠,對臉傅紅”,是“當”字皆作“對”字解,曹詩正同此例。今俗尚有“門當戶對”之語。

趙翼是作“對著”講,他的意見跟宋人一致,很值得重視。今試就古詩詞的一些用例,略加整比,各舉數例證成之:

后來的古人使用“對酒當歌”之典,其使用的上下文語境表明,古人是將“對酒當歌”理解為兩個并列的結構,“當歌”不能理解為應當唱歌。宋晏幾道《醉落魄·天教命薄》詞:“天教命薄,青樓占得聲名惡。對酒當歌尋思著,月戶星窗,多少舊期約。”如果“當歌”指應當唱歌,則“當歌”是“對酒”者尋思應當去唱歌,后面不應該再出現“尋思著”。沈蔚《夢玉人引》詞:“對酒當歌,故人情分難覓。水遠山長,不成空相憶。”這里“對酒當歌”是寫歡樂的場景,后面“故人情分難覓”才是主人公的心理反映。史浩《瑞鶴仙·勸酒》詞:“悵良辰美景,花前月下,空把歡游蹉卻。到如今、對酒當歌,怎休領略。”前面說,“到如今”,后面說“怎休領略”,“對酒當歌”無疑也是一種場景。趙長卿《念奴嬌·小飲江亭有作》詞:“對酒當歌渾冷淡,一任他懣嗔惡。”這是說,“對酒當歌”是一種歡樂的場景,“渾冷淡”才是主人公的心理反映。

有的詩歌中,“當歌”不跟“對酒”一起用,只能理解為面對著歌舞。例如唐李白《相逢行》二首之一:“邀入青綺門,當歌共銜杯。”這是單獨用“當歌”,“當歌”只能理解為面對著歌舞。杜甫《晦日尋崔戢李封》:“當歌欲一放,淚下恐莫收。”宋蔡松年《水龍吟》詞:“但愿當歌,月光常共,金樽搖曳。”這是講面對著別人歌舞,月光和“金樽”都在搖曳。晁補之《八六子》詞:“漸老何時無事,當歌好在多情。”

有的詩歌中,用“對酒當歌”的典故時,將“當歌”擺在“對酒”之前,構成并列短語。例如唐李白《把酒問月·故人賈淳令予問之》:“唯愿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宋柳永《戚氏·晚秋天》詞:“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這里“當歌對酒”放在動詞“遇”之后,是指遇到“當歌對酒”的場景。晏殊《少年游》詞:“前歡往事,當歌對酒,無限到心中。”張閣《聲聲慢》詞:“無聊意,強當歌對酒怎消?”元曹伯啟《題葉賓月圖二首》之二:“當歌對酒永相依,妙契靈光燭萬微。”明顧景星《對酒當歌行》:“勸君莫憶少年事,對酒當歌莫憔悴。老憶少年哀轉多,當歌對酒可奈何?”這在前人的散文或其他韻文中也有反映,例如唐楊炯《參軍事通化縣男河南賀蘭寡悔贊》:“猗歟寡悔,開國承家。當歌對酒,屬賓煙霞。”

有的詩歌中,明確地將“對酒”和“當歌”看作并列的兩件事,中間用“與”字連接起來。例如宋郭應祥《玉樓春》詞:“從今對酒與當歌,空惹離情千萬緒。”

有的詩歌中,“當歌”和“對酒”分開,在上下文中形成對仗,都是動賓結構。例如唐賈至《對酒曲二首》之一:“當歌憐景色,對酒惜芳菲。”明韓邦靖《云中九月八日同張年兄字川登高》:“對酒清笳咽,當歌白雁來。”

有的詩歌中,用“對酒當歌”的典故時,不但將“當歌”擺在“對酒”之前,而且用“臨”字替換“對”字。例如趙長卿《水調歌頭》詞:“我已從頭識破,贏得當歌臨酒,歡笑且隨宜。”《水龍吟》詞:“遇當歌臨酒,舒眉展眼,且隨緣分。”《一叢花(和張子野)》詞:“當歌臨酒恨難窮。酒不似愁濃。風帆正起歸與興,岸東西,芳草茸茸。”或用“聞”字替換“當”字,明宋登春《九月三日方別駕攜酒衰見過因懷徐荊州》:“對酒憐吳語,聞歌憶《楚辭》。”

前人還將“對酒當歌”作為兩個動賓結構并列的詞語,跟別的兩個動賓結構組成的并列結構形成對仗。例如唐杜牧《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行樂及時時已晚,對酒當歌歌不成。”這里“行樂及時”和“對酒當歌”都各有兩個動賓結構。元喬吉《寄遠》:“云雨期一枕南柯,破鏡分釵,對酒當歌。”這里“破鏡分釵”和“對酒當歌”結構相同。明陸紹珩《小窗幽記》卷五《集素》:“栽花種竹,未必果出閑人;對酒當歌,難道便稱俠士。”這里“栽花種竹”和“對酒當歌”結構相同。卷七《集韻》:“對酒當歌,四座好風隨月到;脫巾露頂,一樓新雨帶云來。”這里“對酒當歌”跟“脫巾露頂”結構相同。文征明《追和王叔明溪南醉歸詩》:“對酒當歌秋月明,摘花釀酒春杯冽。”這里“對酒當歌”和“摘花釀酒”都各有兩個動賓結構。董紀《次韻景辰出東郊之作》:“逢場作戲何妨事,對酒當歌且盡情。”這里“逢場作戲”和“對酒當歌”都各有兩個動賓結構。

這些例子,可證“當歌”完全可以理解為“面對著歌舞”,古人就是這樣用、這樣理解的,因此“對酒當歌”的“當”只能理解為面對著,不能作別的解釋。

(作者系北京大學教授、北京文獻語言與文化傳承研究基地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修辭學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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