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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憶恩師張玉書教授

來源:人民政協報 | 趙蕾蓮  2019年06月17日07:23

作者與張玉書(左)

我敬愛的恩師張玉書教授高山仰止。他著譯作等身,僅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海涅、席勒和茨威格的譯著就達500萬字,編譯著總計850萬字,如算上國內外其他出版社出版的成果,其著譯作和主編、編譯的著作累計遠超千萬字,為后世留下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他為師六十載,桃李滿天下,是莘莘學子愛戴的優秀教師。他嚴謹治學,是國內外學者都敬仰的杰出學者。他殫精竭慮,在國際和國內日耳曼學界架設友誼、文化和學術溝通的橋梁。德國斯圖加特大學文學院的勛哈爾教授贊譽他為“在德國頗有名望的中國日耳曼語言文學研究專家”。他高屋建瓴,提攜后學,創立了中國德語界首個研究平臺即德語語言文學文化年刊《文學之路》及其中文姐妹卷《德語文學與文學批評》,可謂篳路藍縷,功德無量。他的離世在國際日耳曼學界引起如潮哀思,人們紛紛撰文悼念他。時間是世上最無情的,任何生命都是向死而生,關鍵要活出精彩人生。

東晉道學家葛洪在《勤求》中有云:“明師之恩,誠為過于天地,重于父母矣。”張先生是徹底改變我人生運勢的恩師和貴人,是警醒我學術精進的力量源泉。席勒名劇《華倫斯坦》中馬克斯對華倫斯坦的肺腑之言,可以概括張先生對我人生的重要意義:“你可一直像北斗星似的高懸天庭,為我把人生的規則準繩確定!”“我都不必,自己探尋道路,辨明方向。我無條件地追隨你,就知道走的道路正確無比。”

1986年,我平生第一次與恩師謀面:我在北京外國語大學電教館聆聽他關于德語文學魅力的學術報告,從此更熱愛德語文學。1995年9月,我有幸成為先生的博士研究生。我面對讀博、為人妻、為人母的多重角色,張先生只言簡意賅地對我說:“你要學會10個手指彈鋼琴。”這句話讓我受益匪淺。它是鼓勵,更是鞭策和嚴格要求,激勵我在生活和工作各方面都竭盡全力,而非厚此薄彼。

我剛讀博時沒有電腦。每次為完成張老師布置的作業,我都要到西語系打字室用打字機敲,往往事倍功半,效率很低。或許受當時在美國留學的女兒的影響,我導師對電腦這種當時的新事物接觸較早,于是,他強烈建議我買一臺電腦。年長的導師要求學生接觸新事物,今天的學生聽來一定覺得不可思議。而我的導師就是這樣一位與時俱進、在關鍵時刻點醒學生的智者。

恩師風趣機智,才思敏捷,善于啟發式教學,許多校外學生慕名到北大聽他的課。他平素對我要求嚴格,以嚴謹治學的態度感染我,教育我。但當我在學業上遇到困難,感到氣餒沮喪時,他又很善解人意地鼓勵我。1997年秋,導師在北京大學舉辦“北京國際海涅學術研討會”。他委托我在開幕式上翻譯海涅大學維特教授(BerndWitte)的賀詞。在聚光燈下,站在臺上的我異常緊張。維特教授興中所致,即興說了幾句話,我緊張得沒聽懂也就沒譯好,深感自責。但導師和師母都鼓勵我卸下思想包袱學習。他們看似云淡風輕的話反而鞭策我更努力提升語言水平,不辜負他們的厚望。

在我讀博期間,我見到張老師最開心的時刻是在我博士論文答辯之后。他認為,我比較完美地回答了答辯委員會老師提出的尖銳問題。答辯委員會的老師們問題較多。沒想到,張老師會如此認可我在答辯現場的表現。也許因為在這一刻,他懸了4年的心才真正放下來,他心里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導師和學生屬于命運共同體,在那個時刻,我對這種說法的體會尤為深刻。

在耳濡目染中,我兒子也十分崇拜張先生。記得在慶祝我順利通過博士論文答辯的慶功宴上,我當時10歲的兒子手托著下巴半晌不吃飯,他全神貫注地觀察導師的舉動,最后逗趣地評價說:“我怎么覺得張爺爺拿筷子都像拿毛筆一樣呢!”引得導師、師母和在場的其他師弟師妹禁不住開懷大笑。

1999年7月,我博士畢業,開始在中國人民大學德語系任教。首位德語系系主任賴志金教授申請創辦的德語專業1999年招收首屆本科生。2003年和2013年,德語系先后獲得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授予權。恩師幫助我們在14年內實現騰飛。德語系新建伊始,恰似一張白紙。恩師揮毫潑墨,幫助德語系構畫未來發展藍圖,為其騰飛添上濃墨重彩的幾筆,為它插上飛翔的翅膀。他在德語系擴大國內外學術交流、成立德國研究中心、提高人才培養水平、完善學科建設和圖書資料建設等方面提供全方位支持。

2001年,恩師受聘為我校客座教授,多次為德語系師生作學術報告,為本科生開設文學和翻譯課。導師2001年獲德國圖賓根大學榮譽博士學位。他積極促成該校和斯圖加特大學與我校簽署校際交流協議,增加了德語系師生赴德國進修和學習的機會。這兩所大學常派資深教授來我校德語系講學,作學術報告,拓寬了師生的學術視野。

2004年4月初,導師促成梯森基金會資助的“首屆《文學之路》國際學術研討會”在中國人民大學成功召開。我和導師的女兒張意教授作為德語系的正副主任帶領全系師生,齊心協力地辦好這次高端國際學術研討會。在閉幕式上,梯森基金會主席雷格(Regge)先生宣布振奮人心的消息:贈送我校德語系價值5萬歐元的珍貴德語圖書,以感謝德語系師生為成功舉辦此次大會所作的貢獻。近3000冊受贈圖書為拓寬德語系師生的學術視野、提高教師的科研和教學水平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

2005年9月,德語系承蒙張先生垂愛,成功組織舉辦了“第二屆《文學之路》國際學術研討會暨紀念席勒逝世200周年《席勒文集》首發式”。德國社會學家萊普尼斯(Lepenies)教授會后在德國《世界報》上撰文,盛贊恩師的學術功底和這次大會的組織工作。在這兩次研討會期間,由我導師和洪堡基金會前任秘書長普菲福爾(Pfeiffer)先生牽線,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路甬祥先生還在人民大會堂宴請了與會的國外代表,贊賞兩次大會對促進國際日耳曼學發展的重要意義。

2006年和2008年,導師率領30位中國日耳曼學者參加在魏瑪和圖賓根召開的“《文學之路》國際學術研討會”及會后的文化之旅。中國學者的“文學之路”延伸到海外,這對拓寬我們的學術視野大有裨益,也使我們近距離感受先生的大家風范。他精神矍鑠,鶴發童顏,常在重要場合即興用德語致辭。他出口成章,那一氣呵成的完美德語和張弛有度、沉著穩健的謙謙君子風度都令人嘆服。

在2006年的會后文化之旅中,張老師認真聽取柏林博物館講解員講解,并興致勃勃地提出多個問題。他一絲不茍的認真態度和對講解員的尊重令很多晚輩汗顏。但高強度的出國行程無疑透支他的體力,師母戴老師后來心疼他,不得不以離婚威脅他,強行阻止他出國參加《文學之路》研討會。

常言道,“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這正是恩師為中國日耳曼學科發展鋪路架橋舉動的真實寫照。恩師不滿足于在象牙塔中累積自己的學術成果,而是甘當人梯、鼓勵后學,表現出中國傳統士大夫的責任擔當。我曾在《北京大學學報》1998年第5期上撰文介紹導師的學術貢獻,并提及他想創辦學術期刊即《文學之路》的設想,旨在使中國日耳曼學者有“用武之地”。他在《文學之路》第一卷的德語前言中說:“我們想以這條‘文學之路’在兩國人民的心中架起一座橋梁,同時,我們還想填補一個空白,因為,中國的日耳曼學者第一次擁有一個論壇,他們能在此用德語表達其關于德國文學的觀點。”張老師還懇請德國同行寬容對待年輕的日耳曼學者論文中的不足:“他們在有些地方可能還會絆倒,甚至摔跟頭。但他們踏上這條路的勇氣卻值得欽佩。”青年學者也會為“豐富和拓展日耳曼學作貢獻”。回想這些年我的學術生涯,張先生開辟的《文學之路》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我的學術成長,鞭策我不斷取得新成果。我與國內德語界許多中青年同仁都受益匪淺。

恩師于2018年12月13日因心臟衰竭住進北醫三院。此前他一直堅持忍痛翻譯茨威格的作品。在昏迷前,他還過問茨威格全集的前言修改情況。他真正用生命詮釋了“鞠躬盡瘁”的高度敬業精神,為晚輩樹立了光輝榜樣。恩師的頑強意志和強大的精神力量激勵并鼓舞我們前行。

飲水思源,恩師的悉心栽培助我迄今為止的學術發展。他為發展中國人民大學德語系所作的杰出貢獻值得每位人大德語人銘記。而在中國日耳曼學發展史上,恩師以《文學之路》樹立了一座豐碑。在中國翻譯史上,恩師以無數卓越的譯著載入史冊,必將流芳百世。

我們懷念張先生最好的方式莫過于,珍惜他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薪火相傳,使之發揚光大。恩師張玉書教授永遠活在我們心里。

(本文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外國語學院德語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德國洪堡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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