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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牛

來源:太行文學雙月刊(微信公眾號) | 殘雪  2019年06月17日08:25

那天外面雨濛濛的。風刮著,老桑樹上的桑葚“嚓嚓嚓”地落到瓦縫里。我從墻上的大鏡子里看見窗口閃過一道紫光。那是一頭公牛的背,那家伙緩慢地移過去了。我奔到窗口,探出頭去。

“我們倆真是天生的一對。”老關在背后干巴巴地漱著喉嚨,仿佛那里頭塞了一把麻。

“那些玫瑰的根全被雨水泡爛了。”我縮回頭來,失魂落魄地告訴他,“花瓣變得真慘白。夜里,你有沒有發現這屋里漲起水來?我的頭一定在雨水里泡過一夜了,你看,到現在發根還往外滲水呢。”

“我要刷牙去了,昨夜的餅干渣塞在牙縫里真難受。我發誓……”老關輕輕巧巧地繞過我向廚房走去。聽見他在“撲——撲……”地噴響著自來水。

下午它又來了。我正坐在窗前吃飯,板壁縫里忽然閃出那道熟悉的紫光,一只牛角伸進來了。原來它把板壁捅了一個洞。我又探出頭去,看見了它渾圓的屁股。它正離開,它緩慢地移動,踩得煤渣在它腳底苦苦地呻吟。有一大群長腿花蚊在桌子底下襲擊我赤裸的雙腿,是很熱鬧的聚餐。“剛才我發過誓了,”老關像貓一樣從內房溜出來,身上披著那件千瘡百孔的姜黃色毛衣,“以后決不再在半夜吃餅干。我的板牙上有四個小蛀洞,兩個已經通到牙根。你總害怕蚊子,把腳跺得那么嚇人,房子像要垮下來似的,那是由于你心里太躁……”

“我看見了一點東西,”我用不確切的語氣告訴他,“一種奇怪的紫色,那發生在多少年以前。你記不記得那件事?那扇玻璃門上爬滿了蒼蠅,從門洞里伸出頭來。樹葉在頭頂‘嘩啦啦’地響,氨的臭氣熏得人發昏。”

“你看,”他朝著我齜出他的黑牙,“這里面就像一些田鼠洞。”

我們的床緊緊地靠著板壁安放。當我要睡的時候,那只角就從洞眼里捅進來。我伸出一只赤裸的手臂想要撫摸它,卻觸到老關冰涼堅硬的后腦勺,他的后腦勺皺縮起來。

“你睡覺這么不安分。”他說,“一通夜,田鼠都在我的牙間竄來竄去的,簡直發了瘋。你聽見沒有?我忍不住又吃了兩片餅干,這一來全完了。我怎么就忍不住……”

“那個東西整日整夜繞著我們的房子轉悠,你就一次也沒看見?”

“有人勸我拔牙,說那樣就萬事大吉。我考慮了不少時候,總放心不下。我一想到拔了牙之后,再沒有什么東西在口里竄來竄去,心里就‘怦怦’直跳。這樣看起來還是忍一忍為好。”

黃昏時分,有哽哽咽咽的二胡聲從山坡那邊傳來。窗玻璃上晃動著橘黃色的光斑,那光斑刺痛我的眼睛。有人在門上“嘣嘣嘣”地敲了三下。很輕,很遲疑的三下。也許只是我的幻覺。我推開門,看見它圓渾的屁股。它已經過去了,它的背影嵌著一道紫黑的寬邊。

“在我們從前的小屋外面,長著一株大苦楝樹,風一吹,枯死的苦楝子‘噠噠’落地。”老關難受地齜著齲牙說夢話。他已經兩夜沒吃餅干,他不吃餅干就要說夢話,“在樹底下,長年累月晾著一床白被單,那是用來包裹媽媽的尸體用的。后來,果然用上了它。”

“有一天,”我也不知不覺地說起來,“我照了照鏡子,發現自己白發蒼蒼,眼角流著綠色的眼屎。我出門去買一瓶墨水,想寫信給從前的一個朋友。外面刮著南風,風里影影綽綽的有許多小孩鉆來鉆去。我扶著馬路邊的磚墻往前移動,那條路溜溜滑滑,灰沙迷蒙著我的眼,我沒法看清那些門牌號碼……”

“樹下長著一層瘠薄的地薺,小花兒開得那么凄苦。有人曾挖開地薺,在那土里翻尋過什么 。”

“我的腿是被蚊子弄殘廢的。那年秋天蚊子特別狠,一只大的在腿彎里猛咬了一口,腿子就再也直不起來了。那以前我總打算去買‘敵敵畏’。”

我們說了一通夜。早晨,舌尖長起了黃豆大的血泡。太陽照在我們的屁股上,熱烘烘的。

它又來了,它把板壁弄得“嗵嗵”直響。我打開門,一道耀眼的紫光逼使我閉上了眼。

“它過去了。”我悵然地垂下雙手。“它要永遠繞著我們轉悠下去。我的腋下正流著冷汗。”

“一刮風,我就生出許許多多傷感的想法。比如昨天,我忽然想到將拔掉的牙浸泡在玻璃罐里保存起來。我仔細地觀察那上面的蛀洞,心里想起一些往事。當時你正在照鏡子。你時時刻刻總在照鏡子,那么關心自己的容貌,真使人覺得十分驚訝。”

從昨天起,它就不再來了。昨天,我在窗口站了一整天,用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對著窗玻璃不斷地梳我那一頭干枯的短發。在窗玻璃上,看見我的頭發大束大束地脫落在梳齒間。

風把屋頂上的瓦掀去了好幾塊,我們屋里到處都在“嘀嘀嗒嗒”地漏雨。我和老關躲在床上,床頂遮著一大塊油布,那上面灣著一大灘雨水。老關瑟縮在床角,心事重重地挖著鼻孔,用板牙磨出一種怪異的響聲。

“從昨天起,它就不來了。”我告訴他,“那是一些很久遠的事情,和落在瓦縫里的桑葚有關的事。有一條響尾蛇掛在樹丫上……我只要看見紫色,周身的血液就要沸騰起來。剛才我咬破了舌尖上的一個血泡,滿嘴腥味。”

“這屋里要是真的漲起水來該怎么得了,床底下的玻璃罐會不會被沖走,里面一共浸泡著六顆牙。”

“外面的玫瑰被雨打得匍匐在地,你總該聽見了吧?一個人從玫瑰園穿過,用馬靴在中間踩出很深的腳印。它第一回來這里那一天,我從鏡子里看見你打算把砒霜往牙縫里塞,為什么?”

“我想毒一毒那些田鼠,它們太囂張了。原來你照鏡子就為這個?多少年來,我一直與它們搏斗,醫生說我有超人的毅力。”

他的嘴唇變得烏黑,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他晃了兩下,皮膚立刻皺縮得如八十歲老人。我伸出手去在他前額上一探,那堅硬的額發扎痛了我的手指。他再次朝我齜出他的齲牙,做出很滑稽的威脅神態。

我走到窗口,忽然看見了那個五月的日子。他攙著我的母親走進來,滿身汗味兒,一邊肩膀上停著一只虎紋蜻蜓。

“我帶來了田野的氣息。”他露著雪白的門牙愣頭愣腦地告訴我,“牙醫說我有蟲牙的癥狀,真是豈有此理。”

他一直服用安眠片。有一次,他把一瓶安眠片放在桌上,被我母親吃下去,從此長眠不醒。

“老婆子對西藥丸子有種不正常的嗜好。”他對法醫說。

從鏡子里面可以看得很遠。在那里,有龐大的動物的身軀倒在水里,“啪嗒啪嗒”地作垂死的掙扎,鼻子里噴出濃黑的煙霧,喉嚨里涌出鮮紅的血漿。

我驚駭地回過頭來,看見他高舉著大錘,向那面鏡子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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